已至六月,天亮得很快,晨雾绕过灰瓦檐角,暑气伴随着云层一轮亮光蒸腾升起,点缀一圈金边,几只燕雀扑棱棱地从殿宇斗拱间飞出,划破几声惊叫。
回到了蔺国,宋昙便支撑不住的病倒了。
也不知是这段时间奔波太过,还是什么时候受了凉,这风寒来势汹汹,使人半日都躺在榻上昏沉。
卫奚倒紧张她,夜里也不处理政务了,常去云阳宫看望宋昙,还美其名曰照顾。宋昙想,他一个金尊玉贵的君王,懂得怎么照顾人吗?
宋昙觉浅,卫奚怕打扰她睡觉,便让侍女退下了。
她夜里醒来口渴,卫奚自觉起身去倒水给她喝,看着宋昙一小口一小口的啜饮,沾着水的唇在月光下显得晶莹剔透,长长的睫毛扑闪着,模样甚是可爱。
太医说,她这是忧思过重才导致的风邪入体。这段话萦绕在卫奚心尖,久久不散。
宋昙忧思什么?放下心来,与他安安稳稳的过日子,不好吗?
她忧虑的那些,自己都会为她解决的。
卫奚这么想着,到底还是年纪小,无妨,他可以慢慢教。
在这般精细的照料下,宋昙的风寒已经逐渐有了好转,只是她本就清瘦的身子骨,经此一遭后更是消瘦几分。
太医开了调养的方子,宋昙不想吃,卫奚便让人在药方里加了蜜渍橘皮,她无奈,还是喝下,药是不苦了,可心里也没甜上多少。
云阳宫的庭院里种了几株石榴,此时花开正盛,火红的花朵在绿叶间灼灼燃烧,像一团团凝固着的火。
热风吹拂,宋昙一张苍白的脸颊好容易有了几分血色,不知是不是被暖阳映照的红晕。她站在树下,看着蜂蝶飞舞,想起了幼时让太子哥哥替自己扑蝶的画面。
她天真的以为,一辈子都会这样下去。
卫奚从回廊内走过来,步伐极轻。
他刚从岐玉殿与几位大臣商讨完夺裕州一事,便马不停蹄地赶来陪宋昙,眉眼间有抹挥之不去的阴郁之色。
既与谈国联盟,还收获了有市无价的武器图纸,这桩交易便还算有用。卫奚脸色深沉,虽然没有按照原计划发展下去,不过这样也不亏,只是要多费点心力了。
其实在得知宋昙出现在谈国时,卫奚便想到了她要向谈王透露自己的计划以卖人情,回忆起那天在岐玉殿,宋昙也算说到做到了。
卫奚不禁勾起一抹冷笑,纵使厌他厌到了如此地步,眼下还不是得受他的掌控。
将墙砌得更高一点,小兔还能跳得出去么?
他穿过长长的廊道,望向宋昙立在花树下素净纤长的背影,披散的墨发衬得人似垂柳,攀折弯枝,需精心呵护,才能枝叶窈窕。
轻碧扶着宋昙问道:“王妃,您为何闷闷不乐的?”
她皱起了眉,一片花瓣落在肩头,风中似有叹息:“我想襄国了。”
这声不轻不重,恰恰好落在卫奚耳里。
他顿住步子,攥紧了掌心,手臂青筋隐隐虬结,深邃的脸孔隽刻出冷硬弧度,眼眸里刹那翻涌起太多情绪,有明显的怒意,和不甘的执着。
几秒后,卫奚快步走过去,上前揽住了宋昙的肩。
她被吓了一跳,柳眉微拧,迷濛的瞳孔里透着一丝惊诧,不清楚卫奚有没有听到方才的话,瞧他神色莫测,一时也看不出什么,转念又想即使他听到了也没事,自己只是随口抱怨一两句,难道这也要发作吗。
宋昙在襄国长大,这是头一次离家这么久。
卫奚压下那股躁动的心火,如此想着,试着体谅她。
“孤知你委屈,待你彻底安心留在孤的身边,你想要的,都会有。”
他阴沉的眸子闪了闪,一袭玄色织金长袍,绣着精密非常的缠枝纹,在窄窄的缎面上衬托出光影烁烁,端的是一派矜贵自持的气度,夹杂着几许冰霜消融的温润。
原来他都懂。宋昙垂了垂眸,他知晓自己依然不甘愿留在蔺王宫,也并没有戳破这层岌岌可危的屏障。
这话是警告,还是他对她的妥协?
赏赐宛如流水般送到云阳宫,轻碧整理东西时,发现襄国特有的茶叶和衣料也在赏赐之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