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后的字迹她再熟悉不过,一行行看下来,字里行间透着数不尽的担忧。信上说襄国如今一切都好,让她不要挂念,问她在蔺国生活的可还习惯,蔺王…待她如何?
卫奚待她很好,甚至是没由来的好。
宋昙最不解的便是这一点,若说卫奚一开始是因为她逃婚而报复,实在也没必要做到如今这个份上——在深夜醒来替她掖好被角,照顾风寒,任劳任怨,被抓回来也从没打骂过她,顶多只是威逼恐吓,囚着她,却不曾防过她。
她看得出来,卫奚对自己,或许不仅仅是占有。
宋昙独坐窗前,两颊红晕渐显,许是烛火太晃眼的缘故。
可这个荒谬的念头刚冒出来,便被她给狠狠地压下去了。
她不能心软,更不能犯糊涂。
宋昙吐出一口浊气,将信折好,压在妆奁最底下。起身时,脸上的那一抹动容已经消失殆尽了。
晚膳摆在云阳宫。
卫奚早就派人来通知了。
他在前朝商讨政事,一时走不开。今日议定了一桩重要的贸易协定,蔺国与北方的通商之路顺利打通,十分利于经济;还有北戎新进贡了几匹好马,就在城郊的猎场,问宋昙想不想去看看。
卫奚心情不错,目光里带着几分兴味,凝望着眼前娇艳清丽的女子,她头戴的绿松石发簪,是前不久自己赏赐下来的。
说到骑马,宋昙弯了弯眉眼:“妾身骑术尚可,只是听闻北戎烈马难以驯服,恐降服不住。”
“无妨,选个好天气,孤带你去溜溜。”卫奚轻勾唇角,语气低磁,甚是蛊惑。
宋昙含笑,应了一声,低下头给他布菜,微微颔首的姿态倒是增添几分温顺娴静意味,半垂落的发丝轻轻别在耳后。
卫奚看着她,直勾勾的视线带有一种坦荡的窥视欲,相比于之前的青涩稚嫩,她长成了许多,思无邪,瞳孔依旧清亮明澈,却藏有几分含苞待放之感,好似任君采撷。
周遭宁静,灯火通明,宋昙似乎有种魔力,一看见她,便能褪去所有烦躁,世事纷扰抛之脑后,尽数浮云。
卫奚忙碌了一天归来,这也是他为什么不唤宋昙去岐玉殿用膳的原因。在这里,才能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宁。
不过晚膳是极其丰盛的,为了给宋昙养身体,顿顿好鱼好肉,但她胃口小,香喷喷的炙鸡和蒸豕也吃不了几口,倒是那碟不起眼的蜜渍米饼还挺喜欢吃的。
卫奚盛了一碗葵羹给她:“吃点这个,对身体好。”
宋昙不喜吃素,嘴巴一撇,只勉强尝了两口,桌上还有一碗甲鱼羹,她也不喜欢,干脆把瓷碗摆在了卫奚面前,以示抗拒。
像是最寻常恩爱夫妻那般耍性使娇,卫奚哄了哄她,这顿饭才算堪堪吃完。
罕见的温馨场景,没有吵闹,表面看柔情蜜意,暗地里却掺杂了或多或少的真情假意。
宋昙脸上的笑容恰到好处,卫奚贪恋的眸光炙热如火,从旁注视着她,她能察觉得到,于是不敢转头,故意让碎发挡在额边,仿佛就能借此忽视。
卫奚想,要是能一直这么下去,那该多好。
烛火跳了跳,将灭未灭。
两人的影子不知什么时候融合在了一起,投在了身后的屏风上,上面绣着昙花和栖鸟,是宋昙从襄国带来的陪嫁。
铜雁足灯漏出来的光线掠过她的侧脸,将她眉骨的弧度、鼻尖的轮廓、都镀上了一层暖黄的柔光。
“今日可收到你母后的信了?”卫奚懒懒侧过身,忽然开口道,眉尾挑然,眼神中噙着半抹肆意。
“嗯。母后在信里问起王上,说让妾身好好侍奉王上,莫要失了襄国的体面。”
宋昙垂首,不经意看向了案桌下他骨节分明的手指,掌中把玩着一枚白璧无瑕的玉佩——是她在纪州城送予卫奚的和田玉佩。
她心思微动,玉佩与太子哥哥的是一对,宋昙曾经想要回来,卫奚却不给,另还了她一个更好的。算了……事已至此,纵使有再多的意义,也已没有用了。
宋昙知道他早就看过了信的内容,还多问一嘴,是想听她说些什么?只得拣几样好的说,免得话不中听,又生闷气,到头还是苦了自己。
卫奚闻言,就这么慢悠悠地望向她,鼻梁如削,神情柔和,周身桀然的意气更突显此时的倨傲,目光里隐含几丝探究,有意减去大半锋利。
宋昙收拢了没必要的念头,挺起头,迎着他的目光,不闪不避,嘴角挂着一抹浅淡的笑。
卫奚意味不明地道了一句:“信也寄了,这心也安安稳稳的,不要飘走了。”
她怔了半秒,终于弄懂了卫奚的用意。这是变着法儿的提醒她,该收收心,不要打那些小算盘,毕竟,她连写什么内容的自由都没有。
宋昙很清楚,所有她只写了嘘寒问暖的小事情,真正想写的,譬如王宫里那些冰冷的夜晚,逃走时担心受怕的日子,害怕面对卫奚的暴戾,抑或……卫奚偶尔温柔时,她心中泛起的复杂滋味,宋昙一个字也没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