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晔思绪尚未完全从永业年的血腥中抽离,陈伯君的声音又将他拖入另一个严冬——“灼兴元年”。
“……凌傲元帅,时年已六十有八,带棺出征,亲临城下。”
老帅威名白晔在宫中亦有耳闻,他曾有幸在那场秋日围猎时细细地擦拭过元帅的遗弓镇岳,那是大钧军魂的脊梁。
“攻城数月,天降大雪,酷寒难当。僵持之际,凌帅于三百步外,引弓——”
陈伯君话语在这有一个短暂停顿,帐内所有人的呼吸也随之停滞。
“——射出了他生命中最后一箭。箭矢贯空,毙敌北狄主帅阿史那·兀术于城楼!”
苍茫雪原,老帅须发皆白,以身化弓,射出那燃烧生命的决绝一击!
何等气魄,又何等……惨烈。
“其后元帅力竭……星陨中军帐内。”
燕望北用惋惜敬意的声音低沉补充道。
“其后,桂魄与衡生,”
冰云目光扫过南宫月和陈伯君,
“于寒冬腊月,围城强攻三月,步步血战,方再度收复此城。此战,死伤十一万。”
十一万。
又是一个冰冷到刺骨的数字。
在老帅殉国的激励下,于冰雪与死亡中鏖战三月。
那三个月,每一日都看着身旁同袍不断倒下,每一次冲锋都踏着前人的血迹。
身侧火把噼啪一声,拉回了白晔飘远的思绪。
两次收复,二十万余忠魂,累累白骨,才铺就了通往这座铁壁城的“路”。
而如今,他们将要第三次,踏上这条浸满鲜血的“通天途”。
……
是夜,无月,唯几点疏星点缀于墨黑天幕,凄清冷光下铁壁城轮廓在夜色中更显狰狞。
三更梆子响过,卫乾亲率五千精锐,人衔枚马裹蹄,悄无声息地向着那条“通天途”摸去。
初时一切顺利,然而,就在先锋部队堪堪进入距离城墙一箭之地的瞬间,异变陡生!
铁壁城头之上,毫无预兆地猛地亮起无数火把,瞬间将城墙下方圆数百步照得亮如白昼。
刺目火光中,垛口之后密密麻麻站满了北狄弓弩手,冰冷箭镞泛着火光。
卫乾心头一沉,厉声高喝。
“举盾!冲锋——!”
话音未落,只听得城头传来一声尖锐呼哨,下一刻,便是无数弓弦震动的嗡鸣汇成的死亡潮音!
“咻咻咻——!”
箭矢并非杂乱无章地抛射,而是分成数波,层次分明,疾风骤雨般朝着正在陡峭坡道上艰难前行的先锋军当头罩下!
“夺夺夺夺——!”
破甲锥箭狠狠凿击在大钧军队匆忙举起的盾牌上,许多箭矢力道奇大,竟能穿透木盾,将持盾手臂一同钉穿!更有甚者,从盾牌缝隙中钻入,精准地没入甲胄的薄弱之处,惨叫声顿时撕裂了夜的寂静。
这仅仅是开始。
还不待大钧将士从这波箭雨中喘过气来,城头上又响起沉闷的机括转动之声。
无数巨大的滚木礌石沿着城墙内-侧预设的滑槽,轰然砸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