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堂真正的掌柜死了,何正林被推举为新一任掌柜,他没有承认,也没有推脱,他只是在竭尽所能去帮助大家,这个名头于他而言一点都不重要了。
以前他的想法又多幼稚可笑,要如何如何快速赶超掌柜的医术,成为城里首屈一指的大夫,就为了那个响当当的名号,他茶不思饭不想的。
缺药材,经验不足,何正林用虔敬之心做着敷衍的事,一个个药方开出去,也不知缓解了病人的痛苦,还是加速了病人的死亡。
没过几天安稳日子,变故还是发生了。
两天前,登上城里最高的塔楼,极目远眺,会看到层层叠叠的黑影,像一片茂密的丛林在移动。
看仔细了,人影绰绰,或许是灾年流民的求生本能被唤醒了,像动物一样在大迁徙,黑压压一大片。
走近了,才知道,那不是人,那是活尸,他们闻着味儿就来了。
活尸围城的消息传来时,何正林在惊险紧张中有条不紊地做好了计划,他先是从家里一处隐秘的角落取出几吊钱,又从药堂的柜子里取出几包常用的中草药,放进掌柜出诊用的药箱里,连夜逃出了城。
何正林跟着土匪强盗跑了一路,还好跑得快,他可不想和那些活尸起正面冲突,那可是让这些穷凶极恶的人都害怕畏惧的怪物呀!
视野开阔,远处城里硝烟弥漫,跟打仗一样,也许会有流血,也许会有尖叫,老弱病残成了待宰羔羊,不知道活尸屠城是怎么壮观的场面。
这些强盗一离开已被活尸们攻占的城里,好像就金盆洗手、洗心革面了,在他们身上狠戾的气质一去不复返,难以找到一丁点儿他们干过杀人放火的罪行的影子。
强人们的罪恶面孔轻而易举就被剥落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副慈祥善良而面孔,他们和他一样眺望着那座被他们一同弃置不顾的城,眼睛红通通的,泪水像下雨天的屋檐,一大串一大串哗啦啦地往地上砸,脸上布满了恐惧和不安。
爹娘和掌柜一家被他们毫不留情地杀了,那可是五条人命,何正林本该和他们有不共戴天之仇,可这些人太会隐藏和伪装,看不出谁的手上有人命,他们几乎和他一样下场,刚捡回一条小命。
何正林太软弱了,他下不去手,医者仁心,良知尚存,他干不出这种事。而况在逃亡的路上,他们一直把他当亲兄弟对待,将掠夺的物资与他分享,让他不至于忍饥挨饿。他没有白吃白喝,他给逃命时不小心弄伤的人包扎伤口,好似他们真的血浓于水。
相处的时越长,他就越不相信他们曾经是强盗是土匪,他们之中有几个人,何正林还要喊一声叔。
心里想的和手上做的压根不是一码事儿,一直到双方在一个分岔路口分道扬镳了,何正林都没有杀害一个人。
和那伙强人分别时,何正林问过一个叔,为什么要帮着匪徒把城里洗劫一空,弄得民不聊生。
“叔和你说一句,每个人都是一个复杂的个体,你把我分为单纯的好人或是纯粹的坏人,我都不接受,这不是太幼稚的想法么?”
“叔的思想好复杂,”何正林很执拗地把头甩向一侧,用嘲讽的语气说道:“我不懂。”
“做人别太实诚,要学会揣歪捏怪。”
“一门好高深的学问,”何正林歪着嘴笑,“我不懂。
“你认为我是坏人吗?”
“难道你不是吗?”
“我不是,我只是想要活下去。”
“像我一样也可以活下去。”
“你早晚会变得像我一样。”
“麻木不仁,”何正林重重地咬字,牙齿磕绊在一起,“我不会。”
“你是不会,还是不敢,倒不如你现在杀了我,”叔笑了一声,“我这条命是药堂掌柜救回来的,现在我甘心用这条小命用来给你练手。”
“不杀。”
“你早晚会变得和我一样。”
叔的话,像一个洗不掉的诅咒。
一路向南,走走停停,物价水涨船高,盘缠越用越少。
饥寒交迫之下,何正林开启了招摇撞骗的行医生涯,内心毫无波澜。
一路走来,不合常规的事情,他见得太多了,他只是乱世中仍在努力生存下去的芸芸众生之中的一个,用尽一切办法和手段。
以后,见到何正林的人都要称呼他一声何郎中,尽管他不是一个货真价实的郎中,但和很多偏远乡村的土大夫比起来,他这个冒牌货的医术造诣颇深。
何正林一度沉迷于为自己脸上镀金,自称是来自京城同仁堂之子,流浪至此。他尤其热衷于当名医的私生子,这样说更有噱头,也更能赢得别人的同情,别人可怜他私生子的身份,只有私生子才会混得这么差。当别人信以为真的时候,他心里就乐开了花,当今世道,一个人要是能控制住不去胡诌八扯,对其他事情也没有欲望的。
何正林还很年轻,在大夫这一行,年轻意味着不可信,医术不高明,但在长期的奔波之下,他改头换面了,头发长,还油腻,胡子拉碴,他至少看上去比实际年龄长了个二十岁。
后来,借刀杀人的事情也做过,锄强扶弱的事情也做过,和饥荒斗争过,和活尸斗争过,没有饶过自己的时候,也有放过自己的时候……
这时候,要把道收一收,把身上的魔放出来,唯有如此,才能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