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年,大家都饿瘦了不少,很多人都穿着不合身的衣服,可这一幕,在何正林看来处处透露着诡异了,好比一具苍白的骨架披着活人的衣服走来走去。
屋里比外面要暗,三人要借着门缝透进来的火光,才能看清桌椅板凳的摆放。
一进屋门,何正林率先一步闻到空气中越来越浓的腥气,还夹杂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腐味,这味道他再熟悉不过,但是当这气味又一次猛然袭来时,还是让他打了个激灵。
“桂英,可以点一盏灯吗?”仲和村长说出来了他的请求。
白天,他的眼神和中年人一样好,一到晚上,他的视力就不太行了。
“可以,”桂英说话还算有条理,尽管刚从一个噩梦中醒来,“我这就点去灯。”
桂英取出一盏油灯,划了一根火柴,将火种引到灯芯上。
一股油糊味传来,屋内明亮了不少,几个人的影子在墙面上摇晃。
点燃了等,桂英上下甩了几下火柴。甩动手臂时,手肘处衣物紧绷,上衣袖子往下缩了一小截,手腕处很多淤青红肿露出来。
火苗被甩灭了,桂英就把冒着烟的火柴放到桌面上,衣袖滑落,把手腕上的伤给遮盖严实。
桂英的言谈举止太反常,让何正林不得不去留心注意其他地方,他刻意地观察屋子里的一景一物。
地面扫得很干净,却干净得不正常,一尘不染,像是被人刻意擦拭过。
“启盛和团子呢?”仲和村长站稳,面对低头不语的桂英,说话声音放得很轻,生怕惊扰了什么。
桂英抬起头,没有吭声,伸手指了指一道屋门,随后又伸手指了指另一道屋门,意思是两个人在不同房间休息。
来到八仙桌边,桂英在一张凳子上坐下,脊背挺得笔直,却透着一股说不尽的疲惫,覆盖在眼球上的那一层泪水闪闪发亮。
堂屋的一角铺着一张旧席子,铺着一层皱巴巴的褥子,上面沾着几块深色的污渍,像是干涸的血迹。
何正林看了连连摇头,想必这是女人临时休息的地方,可看样子她压根儿就没合过眼,又连续遭遇重创,人险些精神崩溃了。
房梁发黑,桂英抬头望着天花板,又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她的眼神空洞,空洞里一片漆黑,堵塞着化不开的绝望。
村中仲和把手放在冰冷的门环上,想要打开屋门却又缺乏胆量,恐惧像一丝电流贯穿全身,身体一阵颤栗。
“何郎中,你随我一同进来吧!”
何正林捏着灯盏走到村长身旁,捏着小小的门环,片刻他就感觉到房门没锁,房间里的人这么危险,竟然会不锁门吗?
刚把门推开一道缝,“砰”地一声,屋门又被合上。
在何正林的手旁边出现了另外一只手,眼见着他们要推门而入,桂英又过来阻拦了,表情如浮云,变幻莫测,像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他们……不在了。”桂英垂下眼帘,说话声音很轻,轻得像一阵风,却很有份量。
桂英的话语中透着一股森冷,令在场三人打了个寒噤。
“这是……咋了?”仲和村长和开元老爹同时愣住了,脸上的表情凝固住。
何正林觉得桂英这话有诈,什么叫做不在,病重的人还有自理能力,还是说,发生了其他特殊情况?
“你是说,他们跑了?”
何郎中皱了皱眉,眉头之下,目光犀利,仔细打量桂英的神色,见她的眼神虽然空洞,但说话时语气平静,不像是疯癫之言。
要是这对父子变成活尸了,外头又这么乱,村民们都在旷野里救火,活尸混进人群中一定会造成无可挽回的损失,一时间何正林很难设想会发生什么样的后果。
禾实村危在旦夕。
何郎中的目光太灼热,桂英的脸在这种殷切的眼神注视之下泛起一片病态的潮红,像是畏惧他发现了什么秘密一样。
“没有跑,他们只是不在了……”从桂英脸上,可以同时看到欢笑和泪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