窦珩却依旧不急不躁,看着邵叶瞬间发白的脸色,看着他强装镇定却微微绷紧的肩线,没有立刻逼问,也没有厉声呵斥,只是缓缓端起案上那盏早已微凉的茶汤,指尖摩挲着杯沿。
“你不用这么紧张。”
他先开口,语气反而比之前更淡,听不出喜怒,“我若真想拿你,不必等到现在。”
邵叶嘴唇微抿,依旧没敢轻易接话。
这种时候,多说多错,少说少错,不说……或许还能撑住最后一点余地。
窦珩抬眼,目光落在他身上,平静得近乎通透:
“你方才说,那老人眉眼与我相似,性情温和,常给路人吃食,还偏爱豆食——你不是记不清,你是不敢说。”
邵叶心脏又是一缩。
“你也不是觉得我像他,你是从一开始就认定,我与他有关系。”窦珩缓缓道破,“甚至在你心里,可能已经有了一个更大胆、更荒唐的念头,只是你自己都不敢深想,更不敢说出口。”
邵叶猛地抬眼,瞳孔微缩。撞进对方深邃难测的目光里,呼吸微微一滞。
“窦公……草民所言,句句属实,并无虚言。”他强压下心慌,语气依旧保持着镇定恭谨。
“属实?”窦珩轻轻一声低笑,笑意却未达眼底,反而透着几分冷峭,“一个流落四方、衣食无着的孩童,饿一顿饱一顿,活命尚且艰难,过眼之人转头即忘,偏偏对一个仅有一面之缘的老者眉眼记忆深刻,甚至时隔数年,还能一眼将我与他联系起来——邵叶,你当我是三岁孩童,这般好哄骗吗?”
字字如针,直刺破绽。
邵叶喉间微涩,一时竟找不到合适的话语反驳。
他方才的说辞,本就是情急之下的权宜之计,粗听合理,细琢磨全是漏洞。寻常流浪儿连自己下一餐在哪里都不知道,怎么可能对一个路人老者记挂数年?更别说仅凭眉眼,就把一位朝廷重臣与乡间老者联系到一起。
这份观察力、这份记忆力,本就远超常人,更不是一个普通伴读该有的。
窦珩看着他微变的脸色,心中已然了然,语气随之沉了几分,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你初见我时失神,不是眼熟,是惊疑;你与我对话时眼神闪烁,不是紧张,是心虚;你最后刻意提起老者偏爱豆食,不是随口一提,是在试探,试探我与那人究竟有无关联。”
他一语道破邵叶所有小动作与心思,不留半点情面。
“我不管你到底在哪里见过与我相似之人,也不管你背后藏着什么来历、什么心思,更不管你用什么手段,让刘宏那般离不开你。”窦珩声音渐冷,威严渐盛,“今日我把话撂在这里,你给我听清楚。”
邵叶端坐不动,指尖却已悄悄攥紧。
“此番入京,是国本大事,容不得半分差池,更容不得你这等来历不明之人暗中作祟。”窦珩目光如刃,直直锁定他,“你留在刘宏身边,我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毕竟新君孤身入京,需要一个心腹安抚心神,于大局有利。”
“但——”
他语气陡然加重,威压扑面而来:
“你若敢心怀不轨,敢勾结外人,敢妄议朝局,敢挑拨事端,甚至敢利用刘宏谋取私利,我窦珩第一个饶不了你。”
“羽林军纪森严,宫廷规矩如铁,别说你一个布衣小儿,便是两千石高官,敢乱新君、坏朝纲,我也能先斩后奏。”
“你年纪尚小,前路可塑,不要自寻死路,更不要连累刘宏刚入洛阳,就惹上一身腥臊,落得个内外非议、根基不稳的下场。”
这番话,全然是上位者对心腹隐患的敲打与震慑。
窦珩根本不在乎邵叶那段所谓的过往真假,他只在乎一件事——邵叶是否安分,是否会影响刘宏顺利入京即位,是否会给窦氏带来麻烦。
他之所以步步紧逼,之所以点破邵叶的谎言与试探,不是要拆穿他的秘密,而是要彻底敲碎他的侥幸心思,吓住他,警告他,让他明白自己的身份与处境,老老实实守在刘宏身边,安分守己,不敢有半点异心。
车厢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寒意刺骨。
邵叶被这股浓烈的威压笼罩,后背不知不觉浸出一层薄汗。
他终于彻底明白,窦珩从头到尾,都只是在试探他的忠心,敲打他的心思,根本没有深究他过往的意思。对方不在乎他的秘密,只在乎他会不会闹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