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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见朝局（第1页）

队伍行至洛水东岸时，天色已然大亮。

连日风雪终于彻底停歇，一轮淡白的日头悬在天际，虽无多少暖意，却总算驱散了连日来的阴沉压抑。远处洛阳城墙连绵横亘，青灰色墙砖历经百年风雨，斑驳中透着沉厚威严，城堞整齐排列，如蛰伏的巨兽，静静守着这座大汉帝国的权力核心。

官道之上，早已清扫干净，积雪被铲至两侧，露出坚实的路面。越靠近洛阳，行人车马越是密集，往来官吏、商旅、军士络绎不绝，人人神色匆匆，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形的紧绷。

地方郡县的送行官员早已在边界辞别，队伍前方，数队身着绛色朝服的京官斥候往来驰骋，传报消息，马蹄踏在冻土之上，清脆声响此起彼伏。

刘儵与窦珩并骑立于队伍前列，一身甲胄朝服，神色肃穆。

刘儵手持旄节，目光远眺洛阳城门，沉声道：“窦公，再往前便是夏门亭，大将军与太傅已率文武百官在此等候迎驾，咱们该整肃仪仗，让殿下更衣备礼了。”

窦珩微微颔首，抬手抚过腰间佩刀，目光扫过绵延的迎驾队伍，声线沉稳：“知晓了。传令下去，队伍放缓行进，羽林军分列两侧，戒备加强，不得有任何疏漏。再去主驾，伺候殿下更换冠服，不可失礼。”

“喏！”

传令骑士应声领命，快马奔向队伍中央的法驾所在。

窦珩随即拨转马头，回到自己马车旁，掀帘而入，看向端坐于角落的邵叶。

连日赶路，邵叶虽略显疲惫，却依旧腰背挺直，神色沉静，不见丝毫浮躁。这一路行来，他始终安分守己，不妄言、不妄动、不靠近主驾、不私交军士，完全按照窦珩所立规矩行事，倒让窦珩省心不少。

“再过半个时辰，便至夏门亭。”窦珩落座案前，语气严肃，“大将军窦武、太傅陈蕃，以及三公九卿、文武百官尽数在此等候，这是你入京之后，第一次直面满朝文武，一言一行，皆需谨慎。”

邵叶心中一凛，立刻躬身：“草民明白。”

“明白便好。”窦珩凝视着他，一字一句叮嘱，“待会儿队伍驻停，我会带你立于我身后侧，不得上前，不得抬头直视百官，更不得随意开口。有人问起你身份，自有我与刘侍御史应对，你只需要垂首侍立，装作寻常小侍即可。”

“大将军与太傅目光如炬，识人无数，你在他们面前，切莫耍任何小聪明，更不可露出半点异常。安分守拙，藏好自身，便是你眼下第一要务。”

邵叶心中清楚，窦武是窦珩堂叔，当朝大将军，外戚之首；陈蕃是太傅，士林领袖，两人皆是朝中砥柱，更是此次拥立刘宏的核心人物。这两人见识过人，一旦察觉他心性异常、来历不明，必然会严加盘问，甚至直接将他逐出刘宏身边。

他连忙应声：“草民谨记窦公教诲，绝不妄动妄言，给窦公与殿下添麻烦。”

窦珩满意点头，又道：“入京之后，殿下暂居南宫崇德殿，待登基大典之后，再移正殿。你不能随侍入宫，暂先安置在宫外羽林左监官署，由我亲卫看管，待登基事了，大将军与太傅见过你，再议定你的去处。”

邵叶微微一怔。

不能入宫？

那他岂不是要与刘宏分开？

少年天子孤身踏入深宫，周围全是宦官、宫女、朝臣耳目，没有一个真心可信之人，若是曹节、王甫等人趁机接近，刻意讨好操控，后果不堪设想。

他心中急转，却不敢当场反驳，只能低声道：“草民……只是放心不下殿下。殿下年幼，初次入宫，无人在身边照料，怕是会惶恐不安。”

窦珩自然知晓他的心思，淡淡道：“宫中自有内侍、宫女伺候，太后亦会派人照看，无需你操心。你身份低微，无官无职，贸然入宫，不合规矩，只会引来百官非议，说殿下携布衣私侍入宫，有失体统。”

“我将你安置在官署，就近看管，一是守规矩，二也是护着你。深宫之中，宦官遍布，耳目众多，你这般来历不明之人，一旦入宫，用不了半日，便会被曹节等人盯上，到时候非但护不了刘宏，反而会引火烧身。”

这番话，句句在理，毫无私心。

邵叶沉默片刻，也明白其中利害。

他现在无官无职，只是一介布衣，确实没有资格随侍入宫。强行要求，只会显得别有用心，既害了刘宏，也害了自己。

“草民知晓窦公苦心，一切但凭窦公安排。”邵叶躬身应道，心中却暗自盘算，必须尽快想办法获得一个合法身份，才能名正言顺留在刘宏身边。

窦珩见他识大体，不再多言，掀开车帘一角，望向窗外行进的队伍，神色渐渐凝重。

“洛阳城内，早已暗流涌动。曹节、王甫等宦官，手握禁中兵权，勾结宫中势力，这些天一直在暗中布局，想要掣肘大将军与太傅。此次迎驾，看似风光，实则步步惊心，稍有不慎，便会引发朝局动荡。”

邵叶心中一动。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窦武、陈蕃看似占据上风，实则轻敌大意，对宦官势力过于轻视，最终才会在政变中一败涂地，身死族灭。

而刘宏，也正是从那时起，彻底倒向宦官，从此朝政糜烂，一发不可收拾。

他很想提醒窦珩，宦官势力根深蒂固，不可小觑，更不可拖延姑息，必须当机立断，斩草除根。可他不能说。

一旦说出，便暴露了自己预知未来的秘密，等待他的，只会是杀身之祸。

只能压下心头急切，沉默不语。

马车缓缓前行，速度越来越慢，队伍仪仗愈发整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