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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也曾年少也曾狂(第3页)

大伯笑了:“人生识字忧患始,我半生潦倒,一事无成,不就在于所学的皆是附庸风雅的东西吗?”

学习要靠兴趣,任何时候都不晚,所以大伯只给路易讲故事,连兵法和史实都深入浅出,通俗好懂。在他客居在人间的最后三个月里,他瘦成了一张纸,用餐极少,一双眼更是清湛,亮得像白瓷和酽墨,对世间万物都不求不问,也无所要托,一如他平生待人以男人的友谊,如水湛然。

大伯很安然,对自己的死期有种自知,最后那日,他让路易去给他取些梨花白来,他数月未喝它了,很想念。路易匆匆地去找皇后,一家人被惊动,全来了。那日大伯已衰弱得连琴都弹不了,他的妹妹海棠公主和驸马槟榔流着泪合奏《广陵散》给他听,他却恬静地笑着跟皇后说着话:“这酒有些冷了,帮我暖一暖可好?”

那天落了极大的雨,皇族们围在大伯的宫中,当庭架着炉火,把酒坛靠在一旁煨着。那么烫,大伯却还觉得冷,紧紧地抱在怀中,一坛冷了,又换一坛,皇后哭得不成样子了,去抱住他,靠在他肩头直哭。大伯跟她说:“这酒真暖,闻着它的香去死,我就一点都不冷。”

然而他咳血,一大口又一大口,黑衣被染得暗红。路易说:“我守了大伯三个时辰,直到日落。”

大伯没有临终遗言,就那样咳着咳着,胸口起伏得厉害。他一张脸白得透明,目光都散了,手也在不停抖,呛出很多血来,最后头一歪,抱住路易的手臂松开滑落。可他始终在勉力笑着,对大家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不要哭,我所爱的都在身边团聚,我不空虚。”

大火烧得旺,梨花白也正暖,一坛接一坛的,烤得暖哄哄的,即使当所有人再也感觉不到他的呼吸。

即使天空放亮,也无人理会,觉得只要酒正暖火正红,他就还没走。

只要酒正暖火正红,他在黄泉路上就不会冷。

大伯故去后,皇后再也不亲手酿制梨花白。那年虬髯大伯的夫人绿袖还活着,送了一幅挽联过来:“闲过信陵饮,纵死侠骨香。”她对皇后说,“他明明没习过武术,人又文弱,却像个铮铮侠客。”

路易记得绿袖告辞后,娘对爹爹说:“有一年我和大哥在夜里谈话,他说他爱过一个女子,天真稚气,有种倔强的清新质感,像个穿绿衣裳的小花仙。但他们不能在一起,我问是谁,他也不告诉我,只一味说不能够在一起。日后我再问,他却绝不多言,莫非正是绿袖?”

皇帝就看着皇后,帮她抹去眼泪,慢慢地说:“他不说,那就让听他的。”

我知道他爱的是谁。终其一生,他都对他爱的女子缄口不言,只因惟有如此,才保全了她的天真和稚气。

她若知道了,就要不快乐了……可她是那么一个明丽快乐的、心底无垢的人呢,他哪里会舍得让她知道?

拼今生,对花对酒,为伊泪落。还好,她永不得知,这会是个永恒的秘密。即便,连她的夫婿也全然洞悉,但他绝不告诉她。

当我告诉路易我的想法,他一怔:“是我娘?”转念一想,“是我娘。她跟我说过,第一次见着我大伯,就认为他是仙人,什么话都愿意跟他说。连跟我爹爹闹别扭了,恨不得老死不相往来了,还是视我大伯为至亲。她几乎每天都会看看望大伯,她走后,大伯会坐在窗前静默良久。”

我是洞若观火、眼力如电的金银花呢。可一想到静王爷,我心头一阵悲哀:“病痛缠身,又是苦恋,大伯真可怜……”

路易默然片刻:“遇见我娘之前,大伯一定很寂寞;遇见我娘之后,大伯似乎更寂寞。”

在凄寒的客途中,我深深地拥抱了他:“如果有一天,我让你感到寂寞,一定要和我说。”

他愣了一下:“为什么?”

“就算你要离开我,也只管直说,我只要你快活。”我想过,我的他贵为皇子殿下,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却也会有忧思和落寞的神色,究竟是为什么。到今日我才知,他钦慕着他的大伯,他有过清寂的童年,他懂得什么是寂寞。

“傻。”他拍着我的背,拍了一下,说句傻,又拍了一下,还是说我傻,最后他说,“我的人生不是为了变故而存在的,人又懒,才不会中途换人,我也不认为还能找着第二个你。”

我窝在他的怀里问:“我有这样好?如果有第二个呢?”

“你是金银花,这是你最大的优点,别人不是金银花,这是别人最大的缺点。”他亲一亲我,“换人不会感到痛吗?我的人生是用来消遣的,不是用来受苦的。”

他深植我心间,已长成我身体的一部分,要连根拔除,将谈何容易。是,我也怕痛,我是知进退,懂取舍,知道什么不能争,也知道什么不争就能得的金银花。你不换人,我也不换人,热热闹闹地、暖暖和和地,向着你许给我的未来走。

亲爱的,你提着灯笼照亮了千条路,我选了一条就跟你走得义无反顾。

在静王爷清艳而迅忽的一生里,在云天茫茫的雪夜中,我和我的爱人许下了三生,深觉找着了彼此,是此生最大的幸运。

这一霎酩酊又怅惘,是我14年中初识的最深的温柔。

告别这家农户,我们继续赶路,除了四名侍卫,大司马秦鸽派来的大部队也已陆续赶来,众人将沿路的山头一寸一寸地翻过,仍然没能找到白老虎。

进展全无,路易不免急躁,拉开黑色大氅让我钻到他怀中取暖,烦闷道:“黄老虎倒找着好几只,可有什么用呢?”

“骨头炖汤,肉烧着吃,爪子给小孩子玩。”我见侍卫们都坐得近,就凑近他的耳朵道,“虎鞭给你泡药酒。”

他且笑且拍我一下:“才14岁,怎么比倪笑闹那个小寡妇还色?”

我假意叹着气:“哎……绿岛王宫全是老宫女啊,我每晚都有一个色故事可听,有时两个。”

就这么打着气解着压,我们到了祁连山南麓。山谷中人很少,又是冬日,寒风刮在脸上生疼生疼的,我又有点伤寒迹象。路易找人给我搭了个帐篷,自己带着人去找药引子白老虎,把我留在帐篷里看书,又派了两名侍卫守着我。

他是个坐不住的人,我也是,闹着要跟了去,他哄了半天:“风太大,你若病了,我们就得耽误行程,小虎就多一分危险,你不是天天惦着那孩子吗?”

我想想也是,就乖乖地留在帐篷里等他们回来。两名侍卫也被我招呼进来一起坐,但我们不熟,没话说,相对难堪了一会儿,我打发他们追上大部队去找白老虎,多两双眼睛搜寻总不是坏事。

风极大,帐篷不着力,被风吹得哗哗直响,我爬起来拖着它,想换个背风的山坡。但这一处太空旷,四野无人,我就拖着它走了很久。倪笑闹说过“生命在于运动”,我发现,走动确实没那么冷了,出了一身透汗,头也不大晕了。

大约走了大半个时辰,我忽然在山谷的另一边看到了湖泊!蓝天下,湖水是湛蓝的,像我阔别多时的绿岛,我从小看熟的海面,也是波光粼粼,蔚蓝如晴空。我高兴了,把帐篷支好,跑去湖边洗手。

随后,我看到了一幅画,不,也许是一首歌。倪笑闹总是哼哼的,跟我眼中这一幕丝丝入扣,绝不走样:“她长发洒银枪,雕翎戎装,闭目身半躺,腰中酒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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