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理解不了:“有区别吗?”
“天大地大,怎会孤单?一朵花一朵云都会陪伴你,你不会孤单。”她移开目光,投注在湖面上,“她和皇帝生活得很好吧?”
“好。”我没想好要不要告诉她,我觉得皇后心有缺憾。
她眉头微挑:“哦?终于懂得平衡自己的人生了?”
我迟迟疑疑地说:“只要天色不好,她就爱发呆。”这是我观察出来的,我发现,除非天上挂着明晃晃的大太阳,否则无论落雨或阴天或下雪,她都随时随地在发呆。
“她啊,最爱的还是她的青梅竹马。她爱他可比爱皇帝多,但她没机会说给他,他也永远都不知道。”她说出了英子百思不得其解的皇帝和皇后的情事真相,“她不会让自己的心承认吧?”
“如你说,她大约是想平衡自己的人生。”我凝望着她,她的侧脸真美,“我的朋友倪姑娘说,活得太明白,会阻挠幸福感。
“自欺可是要对自己下狠手的,你做得到吗?那得多强硬的一颗心啊。”她又笑,这可真是个快快乐乐的人,难怪能保持容颜的不衰,我娘终日愁眉苦脸,老得飞快。
我坦诚地问:“你会孤独终老吗?到那时会后悔吗?”
“孤独终老不好吗?”她反问我,“就因为我不嫁不育?小姑娘,不是每个人都需要感情的。女孩子本身都是有些神性和仙气的,但感情会让她们变成大怂包。”
“你受过打击?”她这么美,性情又好,也有男人舍得离开她?
她站起来,长身玉立,将剑持在手上:“有人天生凉薄,有人天生长了六根手指头,有人天生喜欢书画,而我天生不向往感情。”
“啊?我从没见过有人绝爱,即使命格孤绝。”我不能相信她从不对感情抱有期待,“你没碰过很好很好的男子吗?”
比方说,像皇帝那样的,比方说,像路人甲那样的,比方说,像虬髯大伯那样的……都会令她改变吧。
“碰到过。”她说。
“后来呢?”我问。
“干嘛要后来?”她高贵地说,“后来就是民女嫁给了皇子,生了三个孩子,却不能全心快乐。而我的记忆里,誓言从不兑现,所以永远鲜艳。”
“是没有人好到让你愿意冒险,试一试吧。”
风微云渺,她这就要告别了,我忽然感到舍不得。有些人有些事,只是一面之缘,却让我一生不可相忘。这个内心清高但是非常随和的侠女,让我有相逢在梦中的疑惑,追上她,问道:“你叫什么?”
回皇宫问皇后就知道了,但我多想听她再说说话。她侧身回望,像咫尺天涯的绝艳之花:“很久以前,他们叫我老十一。”
天色幽蓝纯寂,她划舟远行,衣袂飘摇的背影消失在湖水深处。四周极静,我跌坐在地上,连我都对她一见倾心,难舍难离,那些为她动情的男子,将来要找着能超越她的女子该多难,余生势必只在走下坡路了……
她说她叫老十一。十,像一个肩上扛着剑的人,一,是她脚下的笔直大道,不偏不倚,淡定舒达。同样人到中年,同样云英未嫁,她和我娘截然不同。她生性无拘无束,心灵强大到不落窠臼,证明了好多人脑子里以为天经地义的东西是毋需存在的。是,倪笑闹说得有道理,敏感而脆弱的灵魂难以得到幸福。
路易找着我的时候,我还呆坐在湖面,回想她的一笑一颦,魂不归位。最动人的女人就是老十一这类吧,让男人想入非非,使女人念念难忘。这辈子我都做不成她了,我跟路易抱怨着:“起初我的梦想是侠女,都怪你窜出来了!”
“起初我的梦想是侠客,哪怕一生流水,孤星入命。”他刮刮我的鼻子,“而今觉得,能与这娇媚小妻相守到老,烟桥画柳,平和安逸也挺好啊。”
我不成器,每每被他的花言巧语哄得晕头转向,本想卖个关子也没藏住,一五一十地通报了老十一教给我的路线。他喜逐颜开,热情洋溢地建议:“我们喜上加喜吧!”
“什么?”
“成亲!”
在兄弟横祸的关头,在荒山野岭的地方,我的殿下昏了头,不合时宜地想许我一个婚礼。我骂他:“娶我,会这么便宜吗?”
他深刻地凝视着我,眼中有晶亮欲滴的东西在流转:“前方有险途,你怕吗?”
“怕什么,要活一起活,要死一起死。”
“好啊,生死都作一处想。”他向我一笑,从怀中摸出一方红巾,抖开给我看,“方才在山脚下,看到有人成亲,我把新娘子的盖头要来了。”
“你触景生情?时机多不对。”
他抬头望了望浅白色的月光,眼色温存:“记得吗,我说过要补你一场风风光光的洞房花烛,今晚就来补上。”
“风光吗?”心头很甜,仍要挤兑他。
他轻拍我圈住他的胳膊:“天当被子地当床,四周寒风哗哗响,盛大又别致,你还想怎样?”
然后他拉着我的手,握得好紧,我们对着月亮跪倒,他轻声叫着我的名字:“金银花……”
我侧过头,他把红盖头给我盖上,我的眼前就只剩下一片喜洋洋的红色,他的脸影影绰绰的,又喊了一声:“金银花……”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