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檠捏了捏手中布帛,抬目远远地捕捉到沈怀稷的细微慌乱,不带情绪说道:“可是,我们谁也没有见过当年那两个孩子的尸体,不是吗?”
布帛上洋洋洒洒写着一篇短小精悍的讨贼檄文:
恶贼沈怀稷,社稷之祸也,以怀稷为名,实乃有污二字。其所犯诸罪,罪大恶极,堪称罄竹难书,涸泽难洗。勾结外敌,谋朝篡位,逆世理于无物,丧尽天良乎。虚伪扬善,募兵征伐,视生命于草芥,泯灭人性乎。贪剥百姓,敛财投敌,辱国家于暗渊,举世为耻乎。
一贼之恶,致使万千丧生,天地难容也。故谨以此文,诚邀天下义士共诛恶贼,还国家清平!
这简短檄文清晰写明,沈怀稷,才是十年前勾结羧羌引发叛乱屠戮朝翎的罪魁祸首!
与崔氏父子离得近的萧桓亦是被布帛上的文字触动,面露深思,只因这字迹,过于眼熟。
听着周侧嘈杂的议论声,钟柏年觉得分外聒噪。他的长女是二皇子正妻,小女又即将成为太子妃,也就是未来母仪天下的皇后。故而,他早已与祁朝休戚与共,荣辱均系。在私心作祟和利益驱使下,钟柏年站出来固执辩驳:“用几块布写几个字就在这瞎说八道,毫无根据,我看你程尚才是乱臣贼子!”
“还说什么奉命于明昭郡主,尔等分明是为谋逆而随意找了个女子就胆敢谎称是明昭郡主!”
说至此处,钟柏年带着讥讽瞥了一眼正冷眼旁观的菁沅。
菁沅笑道:“廷尉大人切莫误会,我自然不是明昭郡主,但讨伐逆贼,拨乱反正,我等生而为人与有荣焉。”
“至于证据,那可就多了去了,就连我,也是一个活生生的证据。”
四下骇然,注意力皆被少女的话语夺了去。
只见她轻蔑睨视了一眼沈怀稷和刘枂,从容淡定从衣袖中掏出一张泛黄信纸,轻功跃下祭台行至萧桓和崔檠面前拱手一拜。
“论书法造诣,除冠绝天下的荀濯丞相外,当属崔太傅与尚书令最佳。现因丞相不在此处,菁沅斗胆恳请太傅与尚书令观阅此信。”
萧桓与崔檠对视一眼,接过信纸共同阅览。
菁沅观察着二人逐渐拧起的眉色,提高了声音问:“敢问太傅,尚书令,此信笔迹出自何人之手?”
萧桓只觉呼吸都变得不畅,这实打实的证据摆在眼前,昔日敬重的君王在心头土崩瓦解,全然倒塌。
崔檠沉声直言道:“此信件是为怂恿轩王出师朝翎所写,至于字迹,老夫再三确认,出自执金吾刘枂之手。”
在沈怀稷还是淮王之时,刘枂就是沈怀稷的心腹,刘枂所作所为,是受何人指使,不言而喻。
这时,菁沅再次睇向脸色破裂的刘枂,“执金吾是不是很好奇此信件我从何得来?”
刘枂阴沉着脸,不发一语。
菁沅冷冷一笑,接着说道:“十年前,你们利用轩王屠杀夏侯皇室后,将轩王与其亲信杀人灭口,焚烧轩王停留居住过的地方,以为这样便可斩草除根,殊不知,轩王也早已留有后手,在途径解丰县时将这关键信件装在竹筒中交由了当地县令保管。轩王当时告诫县令,若他出了事,此信可昭然天下。而那位县令,正是我的父亲。”
“我父亲与轩王并不相熟,轩王将信件随手交给我父亲不过是为防止你们看出破绽。然而轩王不知道的是,长公主殿下曾对我父亲有过恩惠,我父亲忠于长公主,忠于大乾朝,又岂会不能从中看出轩王的狼子野心。只可惜那时朝翎城已被重重把守,密信没能及时交到长公主手中,只遇到了从密道中逃生出来的太子殿下和明昭郡主。乱军四起,无可信之人,我父亲为护皇储,死于逆贼刘枂的刀下,临死之前将这密信交到了我手中。”
听至最后,众人瞠目结舌又忿然作色。
原来当年不是找不到太子殿下和明昭郡主,而是沈怀稷以找寻之名行追杀之实。
沈睿的心绪也被搅得一团乱,特别是在真真切切觑见自己父皇眼中难以掩盖的慌色时,一颗心如坠冰谷。
毕竟,心虚才会心慌。
世事纷杂,在任何境况依旧能维持镇定之人,仰赖有二,一是底气,二是心态。而他父皇并没有强大的内心,处于眼下情形,也不再有平日里高坐于龙座之上掌控一切的底气,真实情绪就此显露。
程尚这般胸有成竹之态,定是筹谋已久,有备而来。借封禅大典之际将帝王与文武百官围困在这泰山之顶,成为俎上鱼肉,任其宰割。
无论布帛之言是真是假,都足以动摇绝大部分人臣的心。
而今在场之人,怕是没有几人还愿承认“景瑞帝”三字了。
看着沈怀稷紧紧抿至发白的嘴唇,答案对沈睿而言相当于是呼之欲出,他双唇微微哆嗦,沙哑着声音问道:“是真的吗?”
他想听到他父亲的亲口回答。
沈睿这一问,如同一盆冷水将沈怀稷泼醒。他慢慢恢复威严之态,拔出帝王佩剑举起,“一派胡言,来人,将这些妖言惑众的乱臣贼子拿下!”
就算今日真要命丧于此,好歹拉上这些臣子陪葬,不至于死得太狼狈。何况事情还到不了那一步,因为程尚会顾及这群朝廷命官的性命。
刘枂旋即会意,凭他的身手加上随行护卫,为陛下与太子殿下辟出一条生路不成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