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云师太言罢,却未立即告退,而是从袖中取出一个以陈旧青布妥帖包裹的狭长小囊,双手递上,目光澄澈中带着一丝悲悯。
苏锦书看着那小囊几乎要晕过去。这包裹是用鸦青绸料包的,是何辰最喜欢的布料,常常穿在自己的身上。
这布料,无论如何是不可能出现在齐云寺的。
“苏夫人,”她开口,声音里有一种洞悉世情的平和,“我佛门有言:‘藏识海,持一切种子。’众生临终一念,其力最胜,若执念深重,或能如种子渗入缘起之地,待因缘和合,便现行显相。”
苏锦书看着静云,发现她没有要解释的意思。好在托赵氏潜心修佛的福,她大致明白那句佛偈,是指人死时最深的念头可能会在某个有缘的地方留下痕迹。
静云将小囊托于掌心,目光清明如镜:“约莫腊八前,住持于禅定中,照见一段中有之境的残留影像。非眼观,乃心映。见一青年之形,身着染血布衣,徘徊于本寺放生池畔。其形涣散,如风中残烛,唯眉宇间一点守护之念,凝聚如金刚,挥之不去。彼时池中冰裂,竟有红鲤跃出,尾鳍划过冰面,其声似悲似叹。”
佛家说人死后和转生前,会有一段朦胧存在的境界,他们将其称之为中有。何辰,苏锦书心口一疼,你的中有,是在惦记着什么呢?
“住持以心念相询。那残影反复传递一念:身已朽,名无归,托苏氏一盏灯,换她长平安。”
苏锦书心头一滞。他这无根飘萍,最后所求的,竟是用自己这点残存,换一盏祈福的灯?
“随后,残影消散,这青布囊便现于梅枝之上,悬于虚空。住持拾起此囊,便知此乃末那识执我之遗物,亡者于中有借佛地清净和水月空性之力,强留于世间的一段未竟之缘。”静云师太将小囊递前,语气郑重,“直至腊八,见夫人独点为何辰所供之长明灯,灯焰青白,异于常火,住持方明因果。夫人所祭者,其魂所系者,实是那念念欲以己身微光、换夫人长安之人。”
苏锦书心中既痛且暖,又蓦地生出一丝了然的酸楚。这竟然是何辰会做的事,用自己最后的存在,为她求一盏佛前灯,也把自己变成了她心头一盏再也无法熄灭的灯。
“阿弥陀佛。”静云师太宣了一声佛号,悲悯中带着一丝了然的凝重,“肉身所出不闻不问,是尘世缘浅。然其魂独诣佛门,不念己身归处,唯求为夫人祈福换安,此缘极深极重。此囊所载,或许便是他所欲交换的凭据,是他魂魄之力凝结的愿心。住持言,此物须在佛前,由承其愿、知其心的应缘之人亲启,方能圆满这段以灯换安的因果,使其执着消散,魂归清净,亦使夫人所受之祈真正生根。”
苏锦书明白了。这囊必须开,在佛前开。这不仅是为了让何辰安息,更是为了承接他那份以魂换来的平安祈愿。若她不去,这份太过沉重的守护,将永远悬于阴阳之间,不得落实。
“故此,”静云师太合十,做出总结,“奉娘娘口谕,为转交故人遗物,住持特备梅下净席,恭请夫人明日未正一刻,移步寺中。彼时梅香浸雪,人迹罕至,正是说话之时。”
她宣了一声佛号,深深看了苏锦书一眼,那目光仿佛在说:理由已给尽,轻重你自知。
苏锦书袖中指尖掐进掌心。纵使她不信这些鬼神之说,腊八那日缘分早种,不由人避。
万一是真的呢?
她倏然想起腊八齐云寺外那辆跟踪的青篷车,在寺门前石狮处逡巡不前,终隐入市尘。
唯有在齐云寺处,可以令身后的魍魉止步。
是因为寺乃敕建,守备森严?是因皇后驻跸,邪祟避易?甚至,可能真的是有何辰的执愿,在冥冥之中保佑她?
她不知道。只知那方莲台净土,竟是这惶惶京华里,唯一能暂避窥伺的清净地。
静云师太静静立在阶下,风雪掠过她单薄的肩头,她却纹丝不动,只一双眼睛澄澈如古井,映着廊下昏暗的灯光,等待着苏锦书的回答。
苏锦书的目光,从师太平静的脸上,移到手中素白的请柬,再望向庭院中那株孤零零的梅树。
象牙乃知其大于牛,见虎尾乃知其大于狸,唯有窥一斑或可知全豹。齐云寺此行,或许正是窥见那“象牙”与“虎尾”的契机,亦是窥见何辰心愿几何的机会。
沉默在冰冷的空气中蔓延。良久,苏锦书抬起眼,对静云师太微微颔首,声音在暮色中清晰响起:
“有劳师太。请回禀住持,锦书明日必当赴约。”
静云师太合十为礼,宣了一声佛号,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转身,消失在渐浓的夜色与飘起的细雪中。
苏锦书回到房中,阖上门,将渐起的风雪与沉沉的暮色一并关在门外。室内只点了一盏灯,晕黄的光圈拢在书案一角,映着腕间那串迦南香珠子,幽幽地泛着暗沉的光泽。
她没有立刻更衣,而是缓缓在案前坐下。心念微动,从抽屉深处取出三枚磨得温润的铜钱。
卜以决疑,不疑何卜。苏锦书向来不笃信鬼神,可如今世事幽昧难测。她净手于铜盆,如古人焚香祝告般,将心中纷杂的疑虑与那纸素帖沉沉压在一处,摸了摸佛珠,随后将钱轻轻掷于案上。
一次,两次,三次。
铜钱在灯下翻转,落下时声响清脆又寂寥。她垂眸细看那正反交错之象,指尖在虚空中依着记忆勾勒卦爻。三爻既成,其形渐显——竟是“困”卦之上六:“困于葛藟,于臲卼,曰动悔有悔,征吉。”
困极将通。动虽有悔,前行反得吉兆。
她凝视卦象,久久未动。灯花“噼啪”轻爆了一下,火光摇曳,将她挺直的侧影投在墙上,忽明忽暗。这卦象似一道微光,劈开连日来淤积于胸的窒闷。
是,如今她困于宁府,如藤蔓缠身,动摇不安,每一步都似踩在嶙峋蒺藜之上。可若因惧生悔而固守不动,才是真正的绝路。
《淮南子·道应训》中公孙龙之言悄然浮上心头:“困于石,据于蒺藜,入于其宫,不见其妻,凶。”她今时之境,岂不正似困于石据于蒺藜?若再因畏惧而不敢踏入齐云寺那暂可栖身的门里寻求一线转机,只怕眼前这无边困局,真要化作无可挽回的凶险。
腕间佛珠被轻轻捻动,一颗,又一颗。窗外的风似乎紧了,掠过檐角,发出呜呜的低咽。她缓缓抬起眼,眸光落在跳跃的灯焰上,那点微光在她眼底渐渐沉淀为一种清澈的决绝。
避无可避,便不必再避。百尺之渊,亦当赴之,燎原之险,亦当蹈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