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便是书写契书。
陈老爷子亲自执笔,将买卖双方、字号估价、首付金额、余款期限、利息、违约条款等一一写明,字字清晰,滴水不漏。
写毕,念与众人听。
“。。。。。。立绝卖承购文书人莫秦氏,缘有祖遗‘德润窑’字号全份,凭中出卖与莫失让名下承购。三面言定,时值价银一万两整。当日收讫首付银四千两,余银六千两并年息五分,自大庸元宋一十九年起,分三年按季支付清楚。自卖之后,任凭承购人执业,永无翻悔。恐后无凭,立此绝卖承购文书存照。”
念罢,陈老爷子放下文书,看向秦氏与莫失让:“若无异议,便签字画押吧。”
秦氏第一个上前,但她没读过书也不会写字,只在在“立绝卖人”旁摁下鲜红的手印。莫失良作为见证,也沉着脸落了名字摁了印。
轮到莫失让时,他手抖得厉害。
那支细狼毫笔仿佛有千斤重,墨汁在笔尖凝聚,将滴未滴。
莫惊春默默上前,站在父亲身侧,没有碰他,只低低唤了一声:“爹。”
莫失让深吸一口气,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那点彷徨挣扎褪去,只剩下孤注一掷的决然。
他提笔,在“承购人”旁,一笔一画,写下自己的名字——莫失让。
字迹不算好看,却极用力,力透纸背。
接着,莫失让又拇指沾上油印,在名字旁边按下手印。
最后是莫惊春和莫少谦。
陈老爷子特允他们兄妹俩以三房代表之名签押。
莫少谦先落笔,然后是莫惊春。
蘸饱墨,莫惊春在父亲名字下方,在兄长莫少谦的名字旁边,工工整整写下——莫惊春。
四个名字,两代人的手印,鲜红地印在雪白宣纸上。
契约一式四份,秦氏、莫失让、中人各执一份。剩下一份交由莫失良,作为莫家嫡支长房,莫老爷子若一去不返,他就是下一代莫家当家人。
秦氏捏着自己那份契约,指尖摩挲着纸上未干的墨迹和鲜红的印泥,那薄薄一张纸,仿佛有温度,烫着她的掌心。
四千两。。。。。。首付四千两现银!
她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现钱!心头被一股狂喜攫住,冲散了连日来的怨愤和憋屈。
可狂喜之余,又有一丝空落落的感觉,不知从何而来。
她不由抬眼,看向堂中。
老三莫失让正小心翼翼地将契约折起,收入怀中。
他今日换了棉袍,肩头那日被茶盏砸湿的痕迹早已不见,但脸颊边结了暗红痂的血痕依然在告诉秦氏那日发生了什么。
老三左手边是孙子莫少谦,他此时正低着头,侧脸线条紧绷着,不知在和老三说什么。
而那个亭亭玉立的孙女莫惊春,正安静地立在老三右手边,目光沉静地望向堂外。
暮色渐合,天光黯淡,她那双过分清澈的眼睛里,却似乎映着一点微弱却执拗的光。
秦氏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刚嫁进莫家,也是在这间堂屋,老爷子第一次将烧出的、带着“德润”底款的瓷器捧给她看时,眼睛里也有类似的光。
那时莫老爷子还年轻,窑火正旺,莫家的日子,比上不足但比下有余,也红火得像窑炉里跃动的火焰。
秦氏猛地别开脸,攥紧了手里的契约,指甲掐进掌心。
罢了。
想这些做什么?银钱到手才是实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