善后的事与她无关,有谢家人和五宗修士已经足够。然而放眼四望,城主府一片狼藉,到处都是坍塌的残亘断壁,未熄的火焰还在燃烧,半空中飘扬着尘土,蝗母的碎尸块和幼蝗尸体遍地都是,粘稠的虫血散发出让人窒息的腥臭气息。
附近连个能坐的净土都没有。
“带墟主去东府的暖泉别院小憩。”谢修离一眼看出她的状态,找了个谢家人吩咐道,语毕又对方寸心温柔道,“那里的暖泉可以沐浴,你好好休息,这里交给我们。”
方寸心微微一怔,忽然与他相视而笑。
这句话唤醒旧日记忆,记得初到墨石城时,她带他蛇口逃生后,便曾狼狈不堪地问他何处可以沐浴。那个时候的她,穷得叮当响,连几枚下品灵石都掏不出,他也只是墨石城一介小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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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长而又残酷的夜晚过去,天色大亮,阳光透过树缝在地上落下斑驳叶影,莹润的泉水在婆娑树影间散发着让人无法抗拒的诱惑。
一切安静得像是做了个噩梦,醒后无痕。
偌大城主府,如今也只剩下东府尚算完好,方寸心没有拒绝谢修离的好意,跟着谢家侍从到城主府东府的暖泉别院中暂憩。待从带她到此后便告退离去,整个别院除她之外,没有别人。
她将小木人放在池畔,解散长辫,褪下外衣时看了眼木头人。
木头人已经背对着她,盘膝坐在石头上。
一件件衣裳蝴蝶般纷纷扬扬落下,被她随手抛在了木头人身边,不过片刻就差点把木头人给埋在里头。
哗啦一声水响,身后的人已然入水。
“喂,可以转过来了。”她的声音响起。
木头人方转身望去,池面一片平静,并无方寸心的身影。他正盯着池水,不妨眼前溅起一片水花,方寸心如鲛人般从水底探出头肩,展开的双臂懒洋洋地搭在他身边的石头上,将小小的木头人圈在臂间,头也缓缓歪趴在石头上。
从叶玄雪的视角,能够看到她被湿漉漉的长发覆盖的背,发缝之间偶可见一点玉色肌肤,泉水从她纤长的眼睫上滚落,晶莹剔透得像颗泪珠。
与她的实力相较,美貌是她众多优点中最不起眼的那一个,但此时,叶玄雪已能切身感受到她浑然天成的极致妩媚所带来的冲击力。
“叶玄雪,你一个人能对付得了那么多幼蝗吗?”她趴着,美眸半闭,目光如丝,慵懒地望着木头人。
“不是一个人,附近有其他同门布好法阵协助,况且那些幼蝗还未长成,又与蝗母分开,攻击力大打折扣,不难对付,你不必担心。”木头人开口,依旧是熟悉的腔调,平静、淡漠,没有起伏,“你在查的失踪故友,和两年前望鹤城的案子似乎有些关连。”
回应他的是一声不悦的轻叹,她眉头微锁,不满地竖起食指点在木头人的唇上:“能不能让我休息休息。”
已经连轴转了数月,她不是铁打的筋骨,会累的。
现在,她不想动脑子。
叶玄雪闭上嘴——他不是故意要问,只是不说点正经事,思绪就容易往不正经的地方飘。
那些被他强装出的平静淡漠的假相,就会被她通通打碎。
他应该庆幸,自己现在是木头躯壳,不会被人窥探去这一刻的窘迫。
不会吗?
她晶亮的目光中,他似乎无处可躲。
方寸心似笑非笑地盯着他,好似看穿他的心绪。
所幸,她并未在暖泉中浸泡太久便披衣而起,随意裹了件宽松的外袍,便抱着木头人进了暖泉旁的别馆里,一头扎进松软的床榻。
现在,她只想睡个觉。
小木人被她摆在枕侧,几缕发丝落在他身上。他随手一拂,转眸望去,只看得到她的侧颜。他似乎低头思索了片刻,手脚并用爬到了枕头上,踩着软枕慢悠悠挪到她头侧。她已经闭上双眸,似睡非睡的模样,没有理会木头人的举动。
他便又向她靠近,直至从枕上滑落,落到她颈窝间,她终于不耐烦地侧过身来,鼻尖触上木人的眉心。
木头人一下子安静了。
过了片刻,方寸心听到他的声音响在耳畔:“方寸心,如果是你的本尊在此,还会为谢修离豁出性命吗?”
断臂之时的惊急危险还历历在目,但凡她晚上半步,整个人都被蝗母劈成两半。
她为了另一个男人,险些没了性命。若换成她的本尊在此,便是万劫不复的下场。
谢修离对她很重要吗?重要到可以舍弃性命?
这个认知,让叶玄雪心里不舒服,虽然他并不清楚原因,但不妨碍他直言相问。
方寸心倏尔睁眸,沉思片刻,她忽然支肘俯望他,小小的木头人躺在自己的长发之间,眉目都显得十分有趣。
“叶玄雪,这个问题,还是留到你我真正相逢的时候,再来问我吧。”她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