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4章
后悔没带风隼来,无奈蹲在墙根等着,天上不知何时下起了雪,他鼻子都快冻僵了,才瞧见一道身影从不远处的宫墙上跃下来。
张德全不远不近的跟着,那身影与风雪交织在一起,透着少见的狼狈。
此刻,再次看着他孤寂的背影,又见那雪地晕的血红,张德全不忍落下两行清泪,他想说实在不舍得,就把她抓回来。
左右陛下在她眼里,怎么着都是个坏,何必还管她开不开心,一路坏到底,只陛下自个儿舒服就行。
刚要出口,却被不知何时站在他身后的风隼叫住。
“长痛不如短痛,你要真为陛下好,就别多言,疼过这一次,伤口就慢慢愈合了。”
听到这话,张德全生生定住脚。
····
天边亮起第一道迟来的曙光,阿妩单薄的肩头,凝了层白霜,雪粒子打在她脸上生疼,她恍然不觉。
风雪越急,她的步伐越快,她不敢回头,一眼都不敢,只一门心思地往前,往那道能让她解脱的大门逃。
临到宫门,明黄圣旨被她攥得发皱,不等侍卫上前,便展开。
侍卫的目光扫过中央那方鲜红的玉玺大印,又落回寥寥墨迹上,原本欲拦的手猛地僵住,脚步也退了回去。
阿妩望着朱漆门板上的铜钉,想起从蓉城归来的那日,阳光下,那铜钉似要将她牢牢钉入囚笼里。
她那样绝望的求他,甚至卑微的说,这幅身子任他欲取,只要别让自己进宫,他面色冷硬,眼梢都不曾抬一下。
此刻,鎏金的铜钉被大雪覆了层白霜,却仍在昏茫天光里,透出冷硬的光,她死死攥着袖子里冻得发僵的手指。
门开的瞬间,狂风裹着鹅毛大雪凛冽的吹过来,吹红了她的眼。
待两扇门彻底向两侧敞开,一片茫茫天地骤然撞入眼帘。
街面上不见一个行人,连平日里穿梭的车马,沿街的叫卖都消失无踪,唯有风雪的呼啸声。
她迈出一步。
“轰---”身后宫门猛的关上,将身后的一切都隔绝。
雪沫子沾在睫毛上,凉得发颤,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像是把那些过往的痛楚与桎梏,都一并吸了进去,又缓缓吐成一缕白汽,散在风里。
紧了紧肩头的包袱,那点单薄的重量,连件厚实的棉袄都没有,她捏着的力道,却像是捏着往后余生的全部底气。
茫茫大雪吞了前路,望不到头,也辨不清方向,她忽然想起幼时,府里请的女夫子,她教世家小姐的立身根本,说的最多的话,便是在家从父,出嫁从夫。
有一回书房散了,她问女夫子,父亲不想要女儿,女儿也要万事从他,夫君凉薄不忠,女子也要一生追随,那女子活着的意义是什么?
女夫子的目光从她脸上转向窗外的廊影,良久才又落回她脸上,小声附在她耳边说:礼法规矩,是安身的皮相,要学,要守。
可你既问了我这话,我便认真的再和你讲一遍。
父不慈,便是先失了为父的本分,你亦可不守为女的孝。夫君不忠,待你负心,你更不必抱着从一而终的念头苦熬。
离了他,哪怕孤身一人,观山看花,亦能活得自在洒脱,她说女子这一辈子,都想要稳妥的靠山,殊不知,到最后能靠住的只有自己本身。
风卷着大雪扑在脸上,她眨了眨眼,把那点酸涩逼回去,人生这条路,原就长着呢。谁也不是谁的拐杖。
鞋底踩在雪上,发出沙沙的声响,茫茫白雪中,她看见一人执伞朝她走来,伞沿倾向她的一瞬。
阿妩仰起头,他未着紫衣,只穿一袭月白长袍,眉若墨染,眸若秋水,俊美的如云间贵公子。
又见他唇瓣微启,似有话语凝在舌尖,然一声锐响,冷箭穿破风雪,自阿妩身后疾射而来,劲风擦着他的脸,自鬓边射过。
阿妩倏地回身,视线穿透风雪相缠的雾霭,望见城楼之巅,立着一道明黄身影,他手中正握着一张鎏金弓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