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有些许……不太好,但那都多少年前的事儿了?成了亲就是一家人了,谁还管这个?”
“虽说林姑娘跟宝二爷是一对,但咱们说又不管用,老太太不说,二老爷不说,二太太也不说,况且府里还有个金玉良缘,谁知道最后怎么样呢?”
屋里的话一句句地刺在靠在墙角的贾宝玉心里,叫他眼睛发直,心跳如雷。
他从外院回来,还是走的这条路,刚到门房就听见林姑娘三个字,他理所应当就往墙角一站,然后就听见她们说林姑娘跟忠勇伯有多般配。
“不是的……”贾宝玉喃喃自语,声音无力,低到自己都听不清。
他不想再听,只想逃开这地方,费了半天力气,两条腿总算是迈开了,完全无意识的在园子里乱走。
……怪不得林妹妹对他越发的冷淡,昨儿还问他将来打算做什么?还说林家书香门第,世代读书的。
她以前明明不这样的,他明明从小就不喜欢这些的。
他们以前那么好,从小就在一起的。
她为他落下一身病,他也为她夜不能眠。
……前些日子还让他陪她去大佛堂,结果最后是跟忠勇伯去的。
……那个羊绒的娃娃,不叫他碰。
……嫌弃他叫茗烟置办的金陵菜不好吃。
贾宝玉陷入了自暴自弃的漩涡中,再回想起这几个月跟林妹妹的相处,那处处都是证明,一件件都是林妹妹变心的证据。
恍惚间,贾宝玉看见林黛玉远远走来,他上前就抓住人家的手,说道:“好妹妹,你我从前的情分,竟然是假的不成?我也为你累出一身病来,你竟然全然不顾吗?忠勇伯究竟好在哪里?原先宝姐姐来,你嫌我跟她亲近,你却为何又要跟忠勇伯亲近?”
“林黛玉”一句话不答,只将手推开,头也不回的走了。
贾宝玉失神间竟不知道这天地间还有何处可去,两腿更不知道往哪儿迈,迷迷糊糊又走回了怡红院。
袭人看他这个样子,就知道他痴病又犯了。
横竖这套流程已经很是熟悉了,袭人也没问什么,先拿了被子给他裹上,又拿了手炉塞在他怀里,这才取了安神的药丸子化开,喂了他喝了下去。
果然,两碗汤药灌下去,贾宝玉眼泪就掉下来了:“林妹妹……”
袭人松了口气,宝二爷常为林姑娘犯病,倒也正常。
若是平日倒也罢了,但晚上还有祭祀,明儿下午老太太跟太太也就腾出手来了,到时候二爷若是不好,她难免又是一顿挂落要吃。
“二爷怕是听错了,方才紫鹃还来问呢,说晚上一处吃饭。”
贾宝玉眨了眨眼睛:“真的?”
袭人笑道:“真真的!”
这也不算她撒谎,晚上的饭还是老太太的花厅吃,琏二奶奶早就差人来说过的,除夕晚上的饭,林姑娘总不能不吃吧?那不就是一起吃饭喽。
“二爷,再喝些汤药。”
秋爽斋里,探春气得砸了个杯子。
方才赵姨娘来,又是一顿有的没的,什么:“听说太太昨儿训你了?”
还有:“你又不是她生的,别指望她能真的为你好。”
更过分的也有,但探春不想再回忆一遍了。
侍书亲自来收拾东西,也没怎么开口,以前赵姨娘来,姑娘虽然气,但没砸过东西,也不知道今儿赵姨娘说了什么。
探春忽然叹了口气,那个杯子砸出去,她人已经清醒了过来。
昨儿下午,太太的确是训斥她了,还隐晦地提点她要对薛宝钗好一点,就像以前那样。
她……这么说吧,她以前觉得太太哪儿都好,其实是因为要在太太手底下讨生活,为了自己好受,为了自己的马首是瞻显得不那么卑微,她把太太塑造成了一个哪哪儿都好的圣人。
但其实太太不是圣人。
尤其是家里一天天走下坡路之后,真遇见事儿之后,她发现太太非但不是圣人,连个好人都不是。
与其说她是生赵姨娘的气,不如说她是生自己的气。
“你怎么又来了?”探春皱着眉头,没好气的质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