伙计依言将昏迷的关宏溪小心地侧翻过来,解开他那件破旧单薄的上衣。当衣服褪下,露出后背时,旁边一直死死盯着父亲的宏毅,身体猛地一颤,死死咬住了嘴唇,眼中瞬间涌上浓烈的悲愤和刻骨的仇恨!
弘昱也倒吸了一口冷气!
只见关宏溪瘦骨嶙峋的后背上,靠近肩胛骨下方,赫然印着一个清晰无比的乌黑色掌印!那掌印边缘发黑,深陷皮肉,周围的肌肤呈现出一种不祥的青紫色,隐隐还透着溃烂的痕迹!一股淡淡的、令人作呕的腐坏气味弥漫开来。
“嘶——!”山羊胡大夫吓得直接从凳子上弹了起来,脸色煞白,连连后退几步,指着那掌印,声音都变了调,“这……这是……毒砂掌?!还是极霸道的路子!天爷!这……这是江湖仇杀啊!要命的伤!老夫……老夫这小小医馆,可治不了!你们快走!快走!”
他像是看到了什么洪水猛兽,连刚刚收下的银子都顾不得了,只想立刻将这烫手山芋送出门。
宏毅小小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不是害怕,而是压抑到极致的愤怒和绝望。他猛地扑到床边,用自己小小的身体护住父亲裸露的后背,那双黑曜石般的眼睛死死瞪着惊慌失措的大夫和伙计,里面燃烧着噬人的火焰,喉咙里发出野兽护食般的低低呜咽。
医馆内一片混乱。
就在这时,一只温暖宽厚的大手,轻轻按在了因愤怒和恐惧而微微发抖的弘昱肩膀上。
弘昱猛地回头。
康熙不知何时已悄然走进了医馆,就站在他身后。高大的身影带来一种奇异的安定感。康熙脸上依旧是那副温和的、仿佛只是路过看热闹的富家翁神情,但那双深邃如古井的眼眸,平静地扫过床上关宏溪背后那触目惊心的掌印,又掠过像头受伤小狼般护着父亲的宏毅,最后落在那惊慌失措的大夫身上。
“大夫莫慌。”康熙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瞬间压下了医馆内的嘈杂,“既是急症,更需救治。悬壶济世,本是医家天职。诊金既已收下,岂有半途而废之理?”
他的语气平淡,甚至带着一丝商量的口吻,却蕴含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同时,一个侍卫模样的人无声地上前一步,恰好挡住了医馆通往后院的门。
那山羊胡大夫对上康熙平静无波却深不见底的目光,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比看到那毒掌印还要恐惧百倍!他腿一软,差点跪下,哪里还敢说半个“不”字,冷汗涔涔而下。
“是……是是是!老……老夫糊涂!这就治!这就治!”他慌忙抹了把汗,再不敢提赶人的话,哆哆嗦嗦地开始指挥伙计准备热水、烈酒、干净的布巾和最好的金疮药、解毒散。
混乱被平息。药童和伙计在康熙侍卫无形的注视下,手脚麻利了许多。热水端来了,烈酒倒上了,大夫抖着手,用镊子夹着浸透烈酒的布巾,小心翼翼地去擦拭关宏溪后背那可怕的掌印伤口。
每一下触碰,昏迷中的关宏溪身体都会痛苦地抽搐一下。宏毅紧紧攥着父亲冰凉的手,指甲深深掐进自己的掌心,留下几道血痕,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大夫的动作,仿佛要将每一个细节刻进骨子里。
弘昱站在康熙身边,看着这一切,小脸上满是凝重。他能感觉到皇玛法按在他肩上的手,温暖而有力。他悄悄地、学着皇玛法的样子,也努力挺直了小小的背脊。
时间在药味、血腥味和压抑的气氛中一点点流逝。大夫处理完伤口,敷上厚厚的解毒药膏,又开了一副内服的方子,让人赶紧去煎药。整个过程,康熙只是静静地看着,没有再说话,但那股无形的威压,让医馆里所有人都不敢有丝毫懈怠。
当第一碗浓黑的药汁被小心翼翼地灌入关宏溪口中,看着他喉头艰难地滚动咽下后,一直如同石雕般守在床前的宏毅,紧绷到极致的小身体才几不可察地松弛了一点点。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头,目光第一次真正地、不带任何警惕和敌意地,落在了弘昱身上。
那眼神里,翻涌着太多复杂的东西——有劫后余生的茫然,有对父亲伤势的担忧,有刻骨铭心的仇恨沉淀后的疲惫,但最清晰、最纯粹地浮现出来的,是一丝极其微弱的、如同破开厚重乌云缝隙般透下来的光亮。
他看着弘昱,干裂起皮的小嘴嗫嚅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却最终只从喉咙深处挤出两个沙哑得几乎听不清的字:
“……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