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吭声,苏饮雪也不在乎,他朝阿大看了一眼,手下的人心领神会,军士上前打开了李三娘和阿大的囚车,侍女们捧着厚重的狐裘到阿大和李三娘面前,给他们披上,端了热茶,引他们去苏饮雪的帐中。
李三娘尚有些惶恐,头一次穿上狐裘,被侍女伺候着梳头,有些不习惯,止不住地低头去看身上的红狐皮,悄悄地伸出手去摸了摸。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华服,阿大则淡定得多,垂眸看着地面,任由苏饮雪的手下们摆弄,只觉得自己是个屈辱的傀儡,阶下囚。
风雪越发得大了,侍女们拿来四把伞撑开,两把给苏茵和苏饮雪打着,两把给阿大和李三娘遮雪,其他人也没闲着,开始准备等会儿四人要换的衣裳,还有擦拭雪水的帕子,等会儿准备更换的毛毯。
临到苏饮雪的营帐前,侍女已经挑开了帘子,苏饮雪脱下雀裘迈步而入,苏茵却停了步子。
“师妹?”苏饮雪回头看她。
苏茵站在一片白茫茫的大雪里,即使披着和他一样的紫貂裘,那双眼睛依然和从前一样倔,一样地清高,头上只别了一根素色银钗,面容清瘦,“师兄所谋向来深远,朝堂之上的事情我无心参与,就此告辞。你们二人的交易,我不插手,多谢师兄此次相助,我离家已久,归心似箭,还请师兄体谅。”
苏饮雪看着站在营帐前不肯越过一步的苏茵,不由得想起许多年前苏茵和他分道扬镳的那一天,他们也是这样,一个站在富丽堂皇的屋里,一个站在广袤无垠的天穹之下,他们两个人什么也没说,只是互相看了一眼,走了相反的路。
他入朝堂,宦海浮沉,一双执笔的手搅弄风云,从前的诗文束之高阁,白衣弃置,做尽了从前所不耻的事情,从风雅清正的照雪才子变成人人唾弃又不得不跪的右相。
而苏茵从宫门走了出去,开了个医馆,悬壶济世,游历江湖,写的几本游记引得洛阳纸贵,出的医术至今还在太医院院正的案首,还收了不少徒弟,闲来无事与三两贵女办个诗酒会,高门寒门一时竟收入她囊中,但谁也没法拉拢。
这么多年过去,苏饮雪觉得他们之间似乎已经变了许多,再也没法推心置腹,互相理解,但他们似乎也没怎么变过,从始至终,背道而驰,无法同行。
他要位极人臣,她要自由自在。
从始至终,她和他,都算不上我们那两个字。
苏茵遥遥一拜,如同多年前一样,毫不犹豫地转身,走进了大雪中,抛下了他,抛下了阿大,从他的谋划中抽身离去,半点不愿意沾染他肮脏的盘算。
营帐里温暖如春,呼啸的寒风却有那么片刻吹到苏饮雪身上,他笑了笑,不由得叹息一声,瞧见苏茵的身影彻底消失,让侍女合上了门帘。
李三娘局促地站着,低着头,看着自己脚下的羊皮毯被破旧的布鞋弄脏,雪白的绒毛上留下一块明显的灰黑色污渍。
阿大则站得笔直,大有一副任凭面前大风大雨他自岿然不动的气概。
“请坐。”苏饮雪对阿大招呼了一声,立在两侧的侍女立马给他们二人搬了一个圆凳,又在他们面前摆了一张短几,布置了茶水糕点,又送上一个暖炉暖手,“方才之事不过是一个意外,我这些近卫性子直,重情义,见谅。”
“你想让我做什么?”阿大直直看着苏饮雪,“直接说便是。”
苏饮雪坐在高处,垂眼看着他,笑了一声,“一件小事。我要你扮成已经逝去的神威将军燕游,用他的身份帮我做事。”
“只要你在一年之内不被人识破,事成之后,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良田百顷,黄金万两,高官厚禄,我都双手奉上。”
苏饮雪看了一眼四处乱瞟的李三娘,笑道:“当然,你可以带着你的夫人一起,至于你的亲朋好友,我会让他们在我府上作为门客,一月万钱,有求必应,绝不会怠慢了去。”
李三娘听着只觉天上掉馅饼,心动不已,唯恐苏饮雪在开玩笑,但阿大满心戒备,面上不见半点动容,神色冷淡,“你富可敌国,又能号令千军,为什么找我?”
苏饮雪淡淡一笑,“因为你是我师妹所找到的人里,和他最像的一个。”
阿大的心重重一跳,思绪顿时有些纷乱,许多的画面和言语涌入脑海,在他心上翻涌着。
青阳城守将喊的那句燕老弟。
独臂少年的嚎啕大哭猝然死去。
军士们的鄙夷和议论,口口声声说他只是一个低劣假货。
最像的一个。
在他之前,还有多少个?
苏茵的接近是一场陷阱,那么这些事情中,还有多少是陷阱?独臂少年的死也是吗?
这个紫衣公子又有几分可信?
阿大仿佛置身洪流中,徒劳地想抗击,想找到一个归岸,但举目茫然。
他有许多的困惑,许多的迷茫,但只能一个人独自咽了,垂眸听着苏饮雪的话。
“如你所见,神威将军燕游声名显赫,是我朝不世出的将星。三年前圣堂山一战,燕游一时大意贻误军机,死于敌军诡计之下,尸骨无存。谁曾想到满朝武将后继无人,竟连连败退,江山难守,周边敌戎胡夷虎视眈眈,侵吞我朝河山。”
“如今民心不稳,百姓都盼着燕游还活着,回来抗击胡人,收复河山,圣上也需要一个死而复活的神威将军振奋民心,我师妹走遍千山万水,这才找到了一个你。”
阿大听着这一番天衣无缝的话,脑子里依然想的还是那个问题,“在我之前,还有几个神威将军?”
苏饮雪淡然回望,面不改色地答道:“这三年,我x师妹见过的人有千千万,能入她眼的,不过百人,能惊动我的,不足五人,能骗过飞虎军旧部的,仅你一人。”
阿大垂下眼,眸中一片晦涩,“所以那个死去的独臂少年,也只是你们用来测试我的工具”
苏饮雪笑了笑,“成大事者,不拘小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