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大的拳头悄然握紧了,没有去看苏饮雪,像是一种无声的抗议。
那些失败者的下场,阿大不需要问也明白了。
身居高位的人,又怎么会在乎蝼蚁的性命。
苏饮雪是如此,苏茵也是如此。
他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一度因为苏茵清高的眼睛而庸人自扰,那哪里是什么清高孤傲,不过是目中无人,视人命如草芥。
刽子手怎么会垂怜案上的鱼肉呢。
阿大觉得自己愚蠢至极。
苏饮雪喝了口茶,将阿大眸中波澜尽收眼底,不经意间又提了一句:“对了,我那师妹曾经和神威将军有过一桩荒唐的婚约,不过已经作罢。思来想去,我还是告知你以及尊夫人一声,以免你们夫妻生了嫌隙。”
第23章失忆
阿大面上没什么波澜,低垂着眼,似乎无动于衷,仿佛含了冰薄荷片,心下凉了几分,带着微微的涩苦,又觉得恍然大悟,想着:一切本该如此,苏茵是千金小姐,他是一生困于山野的猎户游匪。
哪有什么前缘呢。
合该是一场误会,和她有缘分的,是那位人人敬仰的少年将军,天生将才。
他没有问这婚约为什么说荒唐,又是为什么早已结束,为什么大家都以为他是那位将军的时候,纷纷看着苏茵俨然把她当做将军夫人的样子。
苏茵和那位将军的事情,他是没资格问的,也不该好奇。
左右与他没有关系。
苏饮雪后面又提了两句神威将军的生平,让阿大冒充他之后把一切往来之人如实跟他汇报,听他命令行事。
说完大事,苏饮雪还想留他用饭,大有寒暄一番为此前的怠慢赔罪的意思,阿大并不想和他培养什么感情,只推脱说身体不适,吃不下珍馐。
不知为何,从第一次见面,他就很讨厌这个一身紫衣的玉面郎君,总觉得他笑里藏刀。
他觉得这个郎君应该也很讨厌自己,薄薄的眼角宛如一柄细刀,每每看过来,仿佛看着一个藏了东西的贼,细细地审判着自己话中真假,观察着自己对他每一句话的反应,每次交谈像是无声中大战了三百回合。
阿大掀帘出去之后,李三娘慢吞吞地站起来,面对一室的珠宝奇珍犹有些不舍,临出门之前回头看了苏饮雪一眼,有些犹豫地问他:“神威将军他,当真死了吗?”
苏饮雪听到这话眸光一亮,定定瞧着李三娘,笑着答道,“那是当然,圣堂山上还有他的坟,只是大家都蒙着眼睛不肯承认罢了,人总需要一个寄托才能活着。”
李三娘脑子发蒙,露出犹疑的神情。
如此说来,阿大不是神威将军,那他是谁呢。
莫非只是一名普通的军士吗?
李三娘心中有些失落,朝苏饮雪福了福身,垂丧着脑袋出去了。
不多时,华服珠宝并着各种名贵器物流水般地送到李三娘和阿大的营帐中,李三娘打开箱箧看了看,光是冬衣就整整装了五大箱,各式各样的斗篷裘衣,鹿皮做的靴子,精巧的暖耳和袖套,看得她一时眼花缭乱。
夏衣更是精美,薄如蝉翼的丝绸上绣着蝴蝶和百花,捧在手里没有什么重量一般,透过光在地上留下一抹烟霞的淡红色。
李三娘尚未来得及惊叹,侍女福了福身道:“一时仓促,未来得及准备新衣,这是今年主子们挑剩下的,还请娘子不要嫌弃,今日已经差人告诉府上,连夜为娘子和将军准备新衣了。”
李三娘一时被这富贵荣光所震到,过了一会儿才回过神来,结结巴巴地正想说不嫌弃,阿大坐在地上,只觉得这些人身上的香气熏得他头疼,朝着忙活的侍女和小厮道:“东西送到了就出去吧,我这地方小,待不了这么多人,我也不需要人伺候。”
这话李三娘并不赞同,她挺喜欢这些华服珠宝,也喜欢这些天仙一般的侍女,但阿大态度强硬,李三娘在侍女的注目中还是选择了附和,忍痛让她们下去。
等人都走了,李三娘才转头,很是不高兴地看着阿大,还没有来得及发难,看见他冷淡的脸色心里一沉,心里浮现出一股不好的预感。
“三娘,你走吧,走得越远越好。”阿大的声音很是平静,没有半分的犹豫,也没有半分的商议,像是一种通知。
阿大递过来一个包裹,李三娘打开一看,发现里面是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冬衣和一双布鞋,还有几两碎银。
这足以让一个寻常人过完一个冬天,但长安近在眼前,荣华富贵触手可及,李三娘生出一些不甘心来。
“为什么?”李三娘无视了这个包裹,鼓足了勇气直视阿大的眼睛,“你要给我一个理由,为什么我要走。”
她以为阿大想起了什么,试图从阿大的眼睛中找寻到一丝痕迹,激动,愤恨,不舍,悲伤,但阿大的眼睛里什么也没有,空荡荡的,就像外面下的雪一样,白茫茫的一片,他说出这句话时也格外平静,仿佛只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因为这一趟有去无回,我会死,你跟着我,你也会死。”
李三娘脑袋空了一瞬,手中抓着的珍珠掉在地上散得到处都是。
阿大继续和她解释:“一个可以号令千军的人,一个富可敌国的人,这样的人,他所求的定然非同一般,这满屋子的珠宝,整个村子人的命,都不够填的,与虎谋皮焉能脱身,我参与其中只有死路一条。”
“不就是扮演一个将军吗”李三娘试图说服阿大,又或者试图说服她自己,声音变得凝涩,最后她自己都说不下去了,几天之前的滔天大火和刀光剑影无不佐证着那位贵人绝非善类。
“人人都爱戴着那位将军,等着他回去,而我只不过是一个与他长相相似的冒牌货。”阿大扯了扯唇角露出一个自我嘲讽的笑,“东窗事发之后,世人有多爱他,就会有多恨我,我最好的结局便是死在刑场,或许五马分尸,挫骨扬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