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起来的那一刻,短暂逃避的缓痛便铺天盖地地涌上来。
过了这么久,他依然还能想起当初的颤抖无力和悔恨绝望,时局更替,故人凋零,昔日所努力的所保卫的一切化为齑粉,并肩作战的一个个死在异乡,死在面前。
他那时浑身的血液几乎都要从七窍流尽,一颗心碎了个七零八落,几乎感受不到自己还活着。
唯有苏茵那时托住了他,让他活下来。
那时他几乎只求一死,看见苏茵含泪的双目,便明白她也是痛苦的,日日夜夜,看着国不将国,朝野动荡,经历着理想的破碎和世俗的钝痛。
他们曾经有着相同的理想,x相同的抱负,相同的凌云壮志,相同的傲气。
所以他再也清楚不过,苏茵的过去里是如何的悲痛感伤,如何的力不从心,如何的心灰意冷。
甚至,她的那份心灰意冷里,也有一份是过去的他给予的。
只是他一直不肯承认,仿佛这样就可以不承认他们的缘分早已散尽,不承认苏茵早已对他心死,不承认他们轰轰烈烈那九年早就在绿水村那里画上了一个满是缺憾的句号。
他像从前恩爱那般抱着苏茵,闭着眼睛,似乎这样就能自欺欺人一般,告诉自己一觉醒来就能回到过去,回到一切都没有发生的时候,那时候他们还相爱。
直到若水叫了一声:“侯爷爹爹。”
燕游那些自欺欺人的幻想顿时化为乌有,他睁开眼睛,看着苏茵的女儿,苏茵和别人生的女儿。
她睁着一双眼睛,看着他怀里的苏茵,十分不高兴,“侯爷爹爹,你不能老是这样趁我睡着了把娘亲偷过去抱着,娘亲一直是抱着我睡的。”
说着,若水蹭过来,要往苏茵怀里钻。
燕游拿手背挡了她一下,“明天给你买蜜饯。”
若水鼓着脸不出声。
“木头小鸟。”
若水还是不出声。
“玉剑,木马。”
若水抱着苏茵的胳膊,仰头看了燕游一眼,表示她的决心。
“娘亲说人不能惯着,让着让着本来是自己的东西也会变成别人的。”
燕游听着这话觉得好笑,放低了声音反问回去,“她什么时候是你的了?”
若水顿时眼睛瞪大了,正要高声反驳,燕游俯身,露出一个胜利者的笑来:“她给你当了三年娘亲,但她和我在一起多年,你来的比我晚,怎么算你娘亲也应该和我在一起的。”
若水的世界轰然倒塌,燕游给她出了个算术题,让她晕乎乎的脑子更加迷糊。
“你娘亲今年二十又七,十二岁与我初识,十五岁与我相知相爱,十八岁与我约为婚姻。”
他顿了顿,在这个风雨交加的夜里,面对着一个稚儿说起假话。
“她二十一岁嫁我,只是成亲三年后,我们走散了,她才嫁了别人,有了你。”
“你自己算算我和你娘亲之间有多少个三年。”
若水不信,开始掰着指头数,不服输的样子更是像极了苏茵。
他看着,心里泛着酸,总是忍不住去想,苏茵那样淡薄的一个人,那样害怕诞下子嗣的一个人,居然也会愿意为一个男人诞下子嗣。
便是他们从前最相爱的时候,苏茵也未曾松口,总是说这世道让人失望,她不肯孩子出生,也不愿意多一份羁绊。
但他们分离不到一年,她嫁给柳不言,为柳不言生下孩子。
这是他最嫉妒的一点。
短短一年,柳不言便做到了他从前九年都没做到的事情,从苏茵那里获得的爱比他求了九年的还要多。
怎能不令他惶恐,怎能不令他嫉妒,怎能不令他恼恨。
燕游悄然收紧了抱着苏茵的手,眼眸里翻涌起浓烈的嫉恨,脑中复又闪过许多种悄然杀了柳不言的法子,一个比一个残忍。
直到苏茵动了动,柔软的长发拂过他的脖颈,一阵轻柔的痒像是柳枝迎面轻轻刮蹭而过。
他猛然惊醒,晃了晃脑袋,把数着数而又睡过去的若水揽过来,将自己的脑袋埋进苏茵的颈窝,深吸一口气,闻着她身上的淡淡香气,平复心中的激荡杀意。
不,现在还不能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