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留的脚步停下,转过身来,有些诧异的看向奚九。奚九与陈留对视,她平静无波的眼底藏着外人没有察觉的波涛汹涌。
奚九语调克制冷静,她问道:“敢问大人,这次朝廷治疗瘟疫的药方,是太医院哪位大人研制的?”
“原来是这事。”陈留微笑,他解释道,“这药不是太医院的大人研制的,是从民间找的人。”
“民间何人?”奚九追问。
陈留有些奇怪于奚九会对一件事打破砂锅问到底,因为她看起来并不像一个会多管闲事的人。
尽管如此,陈留还是客气回答:“她是从淮阳来的郎中。”
“名叫奚歌。”
……
裴知行前去中京,此生恐怕与云州再无交集。
他原本的想法是,待他在云州任满,便上书向皇帝请辞,此后追随奚九浪迹天涯。可如今边关告急,皇帝急召其回京,裴知行想要脱身难上加难。
他不想奚九回去,因为中京总有人能将她认出来,谋反乃杀头大罪。若不是奚九孤身一人,就她做的事,诛九族都不为过,裴知行无论如何也不想奚九以身犯险。
但裴知行又离不开奚九。
他本来也不是一个独立的人,外人看到裴知行清风霁月,端方雅致的贵人模样,那是因为有奚九在他身后护着。离开奚九,无异于抽掉了裴知行的主心骨。;
这是一个无解的命题。
夜幕辽远,一轮孤月悬挂于天穹之上,洒下朦胧清辉。夜深人语静,连风也敛了声音,静得仿佛能听见广玉兰树抽嫩芽的声音。
奚九站在院子里。
方才裴知行说他要沐浴,奚九便在门外等着。
如今云州虽到了春日,但夜晚到底是有些凉的。奚九是觉得裴知行大病初愈,弱不禁风的样子,实在不适合这么晚洗浴。白日温度稍微高一些,不那么容易着凉。
但裴知行性子倔,奚九劝不动他,就只能门外等着他洗完才能进去。
她走到广玉兰树下,慵懒的躺着,抬眼看着夜幕。今夜月亮的光辉太盛,夜幕中一颗星子也无,倒显得弯月独挂,凄清寂寥。
在奚九八岁之前,她一直是在边疆长大的。对于边疆的记忆,除了漫天黄沙,便是广袤璀璨的星空。
边疆的夜是极为壮阔的。
边疆不像中京,哪怕在深夜,街道两旁都点着灯笼,为夜晚照明。边疆只要到了夜晚,原野上便黑黢黢一片,伸手不见五指。
置身于无穷无尽的、寂静的黑暗中,人类会不自觉的迷失方向,感到恐慌焦虑,但若在这时抬眼,便会震撼。
边疆的星空肉眼看,格外近,那星子仿佛要坠下来,落到人的怀里。远野连天,穹窿如盖,星河浩浩荡荡铺展千顷草原,纵目所及,璀璨无垠。
那时候,母亲会带着奚九和妹妹夜观天象。母亲常年在外走镖,有时夜里都在赶路,她教奚九和妹妹认识夜空中繁多的星官,又教她们依靠三垣二十八宿和北极星判断方向时节。
母亲将她多年累积的经验,传授给自己的女儿。
“最亮的一组星,排成勺状的是北斗,勺口两颗星连线延长,正对的便是北极星。”
母亲指着天上的星宿,教两个女儿辨别。在夜里,奚九看不清母亲的模样,却能清晰听见她的声音,爽朗利落,透着股稳笃的劲儿。
“北极星恒居北方,无论身在何处,辨清它,便知东西南北。”母亲道。
奚歌扯着姐姐的袖子,问道:“若是我和姐姐在外头走散,要如何找到彼此呢?”
奚九也抬眼,看向自己的母亲。
母亲轻抚两人的头顶,笑道:“那便跟着北极星走。”
“往北方走,往高处走,你们循着同一方向前行,总能在路上遇到。”
两人似懂非懂的点头。
奚九躺在躺椅上,静静的看着星空,思绪陷入久远的记忆之中。这些关于儿时的记忆,有父母妹妹的记忆,哪怕时隔多年,也依旧清晰的烙印在奚九的脑海中,不曾被抹去。
直到裴知行洗浴结束,在屋里唤她,奚九收回心绪,起身往屋内走去。
奚九推开门,屋内薄雾轻笼,水汽氤氲,扑面而来的热气中带着淡淡的冷香,萦绕在奚九的鼻尖,朦胧又暧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