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氍毹太糙了,”甘霖扯了扯嘴角,“扎得我浑身都疼。”
“自找罪受吧。”赫塔维斯哼一声,“谁知道你睡觉这样不老实?夜里翻来覆去,动静一直没停过,早将胳膊锁着不就没这事了。”
他说着,竟不知从何处摸出了镣铐,勾在指间晃了晃。
“来,现在给你戴上。”
甘霖难得失了从容,他被赫塔维斯捉着手腕,在那镣铐“咔哒”合拢时,恶狠狠地一瞪。
赫塔维斯接了这一眼,反倒更来劲儿了,今夜甘霖偷跑出去的烦郁顷刻散尽。他乐道:“凶我做什么?”
甘霖闭上眼,不看他了。
“今夜的事还没完。”赫塔维斯丝毫不恼,他拍着衣袍,站起了身。
“你逃跑的动作挺快,我以为你起码得捱到后半夜,或者今夜干脆老实一点。现在说说看,你跑出来是为了什么事,还是想见什么人?”赫塔维斯顿了顿,“总不可能是忧心战况,夙夜难寐吧。”
像是忍无可忍,甘霖闭上的眼睛睁开了。
“能不能回去再问?”他面无表情地说,“我快被冻死了。”
军中纪律严明,为将者大多言出必行。甘霖死了一遭,再活过来,竟也变得没那么守信。赫塔维斯将他捉回营帐内,后者凑到炭盆边,伸出冻红了的十指,没有回答任何问题的打算,只一言不发地烤着火。
赫塔维斯慢悠悠跟过去:“冻着了吧。”
“西北苦寒,阳寂尤甚。若非常年居住在此,很少有人能扛得过冬天,就连卫所军营里,每年也总有几个熬不过去。”赫塔维斯问,“你原籍是哪里?”
甘霖没看他,说:“谁知道呢,我没爹没娘,自打入了镖局就居无定所。将军如今留下我,我便也算半个阳寂人了。”
他说话间语气轻,听上去竟有几分自嘲,赫塔维斯敏锐地捕捉到这种落寞,还想要问些什么。
可甘霖身体回完暖,直接撑身而起,绕过屏风,径自到矮桌案几旁趴下了,压根儿没给他再问的机会。
赫塔维斯微微眯起眼。
甘霖动作流畅,行云流水一般,透出股做多了的熟稔。他方才一直宿在屏风外,烤火时又背对着内室,是何时对帐内布局如此了解的呢?
赫塔维斯跟着他过去,把人看得紧。甘霖俯身阖目中,仍能感受到这束凌厉的审视。
他很快猜到赫塔维斯在想什么。
“我早惦记着这桌案了,”甘霖半张脸埋在臂弯里,声音也闷闷的,“方才躺外面时我就一直往里瞅,那氍毹哪里能睡人?将军的床容不下我,这地儿总行吧。现已丑时一刻,将军或许能不睡,可我这样的伤员怎么熬得”
他声音愈慢愈轻,临到最后,连话都没说完,就没了动静。
竟然真睡着了。
赫塔维斯盯着他看了半晌,甘霖真正入睡后,整个人都无意识蜷缩起一点。他原本垂在颊边的右手,不知何时移蹭着挪了位,不偏不倚地覆在了后颈颈骨上,形成一种保护,像是惧怕着什么东西。
在这不寻常的雪夜,这万籁俱寂的瞬间,赫塔维斯忽然有一点怜悯他。
这种情绪的滋生让赫塔维斯本人也怔了下,继而觉得好笑——甘霖哪里会需要他的怜悯?
甘霖为人狡诈,遇事敏锐,他是那样擅长伪装示弱,擅长在不同的人面前保全自身。
赫塔维斯心里没来由地烦躁,想不通自己怎么又对甘霖心软上了,干脆丢开外袍,转身往内室榻上去,帐内的烛焰也被指风掐灭了,帐内很快坠入昏沉。
雪落无声,枝稍飞走了雀。
第二日雪停,一连放晴三天,仗也变得好打起来。季明远右臂伤得深,换了赫塔维斯率领前锋军,一连追出五十里,将渡冰人彻底赶出了峰隘峡疆界,这场敌袭风波才算停歇。
得胜那日,赫塔维斯骑马回三营。他拜别了父亲,本应带着此前增援的兵回到朝天阙,可他出营不过十余里就勒了马,将大队交给戚川,却留下了甘霖。
甘霖骑着匹白马,看身前的少年人飞扬自若,一时恍然。
曾也属于过他的意气风发,如今竟以这种方式再度跃然眼前。马道长风里,他心中莫名涨得有些酸,干脆别过了头。
“愣着干什么?”
赫塔维斯拽着缰绳,绕甘霖的白马转了两圈,说:“如今危机解除,我留下五千兵马在峰隘峡,剩余的都随戚川回朝天阙去。”
甘霖敛目:“将军仗打得漂亮。”
“少恭维我。”赫塔维斯哧笑一声,“瞧着不像发自真心,反倒添堵。事情一件一件做,眼下战事暂歇,就该是时候去查阳寂城内的私宅了。”
二人一路疾驰,往阳寂去。临到入城时暮色刚合,城内正热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