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年是阳寂最有活气的时刻,岁末鲜少有战火,各大卫所轮流休沐,西北边军们卸了甲,总算能满身疲倦地回家团圆。眼下腊月翻过二十,阳寂城的年味儿愈浓了。
甘霖随意一望,就见街旁巷角零零散散,支着卖蒺藜灯的年货床[2],潼山运来的芝麻秸和新呢帽也摆上了。
他抿着唇,勒紧了缰绳。
前世起兵造反后,他随父亲季明远南下征战,整整三年没回过王府一次。如今真入了城,竟然不合时宜地近乡情怯起来。
这里到底是他的家。
两人打主街上骑马穿过,阳寂城内无人不识赫塔维斯。街旁的百姓见了这位肃远王府世子,大多拜礼作揖,高声招呼,赫塔维斯一一扫过去,虽未应声,眼里却含着笑。
甘霖跟在他身侧,难免随之受到关注,更何况他皮相好,生得出挑,周遭好奇探究的目光就更多。
行过大半条主街,甘霖像是终于承不住这样的热切。他伸手,遮住了血红的夕阳。
赫塔维斯自然没错过这动静,他侧目看甘霖,目光却突然一凝。
远处灯摊边穿过去两个人,背朝着他俩,瞧不清面容,其中一个膀大腰圆,另一个却瘦骨伶仃。俩人挨得近时有些滑稽,方才一前一后,钻进了条无人的偏巷里。
赫塔维斯当即翻身下马。
甘霖回神,立刻随他而动,他在站定的瞬间听见赫塔维斯低声说:“看见了吧。”
甘霖问:“什么?”
“那高个儿的面颊边缘有条暗线。”赫塔维斯言简意赅,“腰封束的位置也靠下,我朝鲜有这样松垮的系法。他发尾粗糙蓬乱,不像常年包裹发巾的样子,倒像是临时为之。”
甘霖听明白了。
“你怀疑其中一个是易了容的嵯垣人。”甘霖往巷里瞥去,“那现在”
“跟上去。”
7:29:45
陆明哲的屁股已经半离座位,攥住慈蛛的手打算起身。
7:29:48
凯恩状若无意地开着机器,和霍珀一起侧目,将视线锁定于林白亲友落座区。
7:29:52
猞猁忍无可忍,猛地站起身,狼獾一把没拉住,扑倒草坪上,眼睁睁看着愤怒的老婆一脚踢翻化妆机器人,就要往外——
“抱歉!”
最后的秒针咔哒后,时间被碾合至7:30:00,两个气喘吁吁的声音同时响起,随后是两道并肩闯入的身影,几乎叫抬脚落脚的动作也重叠。
穿着白色浅调礼服的甘霖,与身着黑色深调礼服的赫塔维斯。
二人步履匆匆地走,在红毯中分野,一方往右一方往左,自两端踏上宣誓台,四目对望,借流风平复呼吸,又借流风传递言语。
“……我来晚了。”
第54章宣誓词
两个人的心跳很快,此刻合该是心虚的,却没有谁因此挪开眼睛。
“林白。”赫塔维斯声音含笑,“你迟到了。”
甘霖朝他勾唇,微微仰起下巴。
“你不也是嘛?”甘霖说,“这么巧。”
“这么巧。”赫塔维斯咀嚼着这三个字,“说明你我心有灵犀……今天这身礼服不错。”
小羊微微颔首:“谢谢。原本想穿黑色,但一想到你穿白拖着黑尾巴,未免太滑稽——你尾巴尖儿上戴的什么东西?”
“羊绒小球啊,”赫塔说,“帽子不是你送我的么?”
甘霖面色几变,尾巴帽又丑又长,亚瑟竟然直接把羊毛小球暂时摘下来,点缀在自己的蛇尾上。
鳞片幽黑,羊绒软白,属性完全相冲。
甘霖忽然滋生一点坏心思,决定主动挑衅蛇的领地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