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还未散尽,像一层湿透的灰纱,松松地罩在莫雷尔庄园修剪齐整的草坪与灌木篱墙上。
露珠压弯了草叶,在逐渐透出的天光里碎成千万颗微小的钻石。
一辆朴素的深棕色马车已经套好了马,车夫坐在前座,呵出的白气在清冷空气里短暂停留。
车轮碾过碎石路的细微声响,在这过分安静的清晨显得格外清晰。
爱丽丝·德·莫雷尔快步走出主宅侧门,米白色的长发简单束在脑后,一身便于行动的深蓝色骑装勾勒出她纤细却挺直的腰背线条。
她刻意避开了那些镶嵌彩绘玻璃的落地窗——那些窗户后可能随时有女仆或管家的眼睛。
她几乎要踏上马车踏板了。
“小姐。”
声音从侧方传来,平稳,恭敬,却带着些阻滞感。
两名穿着银灰镶边制服的守卫从晨雾笼罩的廊柱阴影里走出,挡在了马车与庄园大门之间。
他们右手抚胸行礼,动作标准得像用尺子量过。
爱丽丝的脚步顿住,雪白的兔耳不易察觉地绷紧了一瞬,又强迫自己放松。
她转过身,脸上扬起一个恰到好处的、属于莫雷尔大小姐的明朗笑容。
“早安。我去城里新开的书店看看,昨天听伊芙琳夫人提起,来了批北地诗人的手抄本。”
她的声音清脆,带着点刻意为之的雀跃,湛蓝的眼睛直视着守卫,“父亲上次说想找些不一样的藏书,我想先去挑挑。”
左侧年长些的守卫微微低头,声音依旧平稳:“很抱歉,小姐。伯爵大人和夫人临行前吩咐,在您伤势完全康复前,您所有的外出行程……都暂时取消了。”
“我的伤已经好了!”爱丽丝立刻道,甚至抬了抬那只曾经缠着绷带的手臂,动作流畅,“伊莉莎修女留下的药很有效,你看,一点事都没有。”
她顿了顿,语气放软了些,带着点恳求的意味,“只是去趟书店,中午前肯定回来。埃德加叔叔要是问起,就说我去散散心,整天闷在庄园里,反而对恢复不好,对吧?”
守卫沉默着,没有让开。他们的目光落在她脸上,那里然有些苍白,眼下也有淡淡的青影,但确实已无重伤初愈时的脆弱。然而命令就是命令。
爱丽丝抿了抿唇,尝试另一个方向:“那……我去城南的花市总可以吧?母亲最喜欢的那家温室最近培育出新品种的蓝玫瑰,我想去看看,如果能买到,等母亲回来给她一个惊喜。”
“所有行程都取消了,小姐。”守卫重复道,这次语气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包括花市,书店,马场,以及任何需要离开庄园的活动。请您回屋休息,或者去花园散步。早餐已经备好了。”
气氛僵持了几秒。晨风吹过,带来远处马厩里马匹轻微的响鼻声,和更远处吕米埃阿克城逐渐苏醒的、模糊的市声。
那声音隔着高墙和雾气,显得如此遥远。
爱丽丝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淡去,最后只剩下全然的空白。
她没再说什么,只是深深地看了那两名守卫一眼,然后转身,一步一步地往回走。
脚步落在湿润的碎石上,发出轻微的、单调的沙沙声。
她的背挺得很直,兔耳却无力地垂着,几乎贴住了发丝。
马车夫看了看守卫,又看了看小姐离去的背影,无声地叹了口气,轻轻扯动缰绳,将空马车驶回了马厩方向。
约莫半小时后,另一辆马车缓缓驶至庄园门口。
这辆车看起来比刚才那辆更普通,甚至有些风尘仆仆。
拉车的马匹皮毛暗淡,车轮和车厢边缘沾着干涸的泥点。
车夫座上坐着一个裹着厚实粗呢斗篷的身影,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面容。
守卫例行上前询问。
车夫——或者说,穿着车夫衣服的人——用一种带着浓重、古怪口音的方言开口,声音粗哑,语速很快,夹杂着几个勉强能听懂的词汇:“……货……北边……集市……晚了……”
一边说着,一边从怀里掏出一个扁平的金属酒壶,讨好似的递向守卫。壶身粗糙,在晨光下反着暗淡的光。
守卫皱了皱眉,没有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