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厥人的身体剧烈一晃,踉跄两步,终于支撑不住,“噗通”一声轰然砸倒在地,再无声息。
人死了……
萧岐玉杀的。
一点温热的血珠溅在崔楹冰凉的脸颊上,她琥珀色的瞳仁骤然收缩,清澈的杏眸里,清晰地倒映出萧岐玉收刀入鞘时,那张没有任何表情的侧脸。
从小到大,崔楹见过无数种模样的萧岐玉。
冷着脸训人的,皱着眉思索的,冷嘲热讽的,阴阳怪气的——
却从未见过今日这般,周身弥漫着刺骨杀意,眼神冷冽如寒潭深冰的萧岐玉。
也更是她第一次,亲眼目睹萧岐玉杀人。
萧岐玉居然会杀人。
崔楹全身脱力,手脚发冷,僵硬地瘫在原地。
世间万物在此刻没了声息,崔楹的视野里只剩下那张近在咫尺,却陌生得令人心悸的,毫无波澜的少年面孔。
……
日落时分,朝廷急令北镇抚司全权彻查突厥人混入京城一案。
入夜,定远侯府前宅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熊熊燃烧的火把插在外书房门口的石座里,跳跃的火光将廊下的人影拉得忽长忽短。
“啪!”
“啪!”
鞭子撕裂空气,狠狠抽打在皮肉上的脆响,一声接着一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惊得远处树梢上的宿鸟扑棱棱飞起。
萧岐玉直挺挺地跪在冰冷的青石地面上,上身赤-裸,勾满狰狞倒刺的牛皮鞭一次次狠抽在他宽阔的后背上,鲜血迅速浸透了破碎x的布料,顺着脊背隆起的肌肉蜿蜒流下。
灼热的汗珠沿着萧岐玉紧绷的下颌线滚落,饶是如此,他的眉头却始终未曾皱起一下,身体也未曾晃动分毫。
萧衡一身黑色飞鱼服,负手站在廊下的阴影里。
面对这个自己一手带大,最为疼爱的堂弟,萧衡目光沉沉地看着鞭影落下,声音冰冷锐利:“知道错哪儿了吗?”
又是一声鞭响落下。
萧岐玉的身体猛地一颤,喉间溢出一声压抑的粗喘,他强忍着剧痛,从紧咬的齿缝间挤出声音:“回三哥——”
“叫萧大人。”萧衡的声音冰冷得不带一丝温度,打断了他的称呼。
萧岐玉额上青筋一跳,沉默半瞬,改口道:“回萧大人,下官不该未经上峰指示,擅自杀人。”
萧衡的视线扫过他血肉模糊的后背,声音依旧毫无波澜:“蛮子突然出现在京城,不审讯,不查清缘由便将其格杀,此乃大忌,陛下念你年少初犯,不予深究,但——”
他话音陡然加重:“你经我亲自举荐入校尉所,纵使满朝无人敢问责于你,今日这顿鞭子,我也必须代朝廷,代陛下责罚于你,否则如何堵得住这朝野上下的悠悠众口,我萧家今后在京城还有何威信可言?”
萧岐玉的呼吸粗重,后背之上,汗水混着血水滑落,声音却异常清晰:“回萧大人,下官明白。”
萧衡眼神冷冽,不再多言,只对提刑官下出命令:“继续打,五十军鞭,打完为止。”
下一刻,当鞭声再度响起,少女清脆的声音忽然出现在萧衡耳边:“三哥要打便打我吧,我愿意代萧岐玉受罚!”
灼灼火光映照下,已换回女装的崔楹快步穿过庭院,绣有连理枝的裙裾随步伐匆匆扫过夜间潮湿的地面。
她径直走向书房门口,在萧岐玉身旁“噗通”一声跪了下来,脊背挺得笔直,杏眸皎洁如星。
萧岐玉原本绷紧的神情终于有了一丝松动,猛地扭头看向她,厉声低吼:“你来凑什么热闹,给我滚回去!”
崔楹抬眸瞪他:“凶什么凶,给我把嘴闭上!”
回过脸,崔楹沉下神情,目光坦荡地迎上萧衡审视的视线,对萧衡道:“如果我今日没有贪玩出府,就不会遇到那个突厥人,萧岐玉也就不会为了救我而杀人,事情是因我而起,没理由过错都被他揽去,我却被择得干干净净,剩下的鞭子,我愿意替萧岐玉代受。”
萧岐玉瞬间急了,挨了几十鞭子都面不改色的人,此刻却慌不择言起来,急切地看向萧衡:“三——萧大人,你别听她胡言乱语!就她这身板,挨不过两下便会没命的!”
崔楹将披在腰后的墨发用金簪挽起,仿佛在为挨鞭子而做准备,闻言飞他一记眼刀道:“少看不起我,我二十鞭子绰绰有余。”
萧岐玉死死盯着她挽发的动作,目光扫过那截暴露在火光下,显得格外脆弱的雪白脖颈,气得额角青筋直跳,恨不得扑上去咬她一口泄愤,狭长眼眸幽深不见底,启唇一字一顿地威胁:“我再说一遍,你给我滚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