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天蒙蒙亮了,库房的门才被轻轻推开一条缝,一个女民兵探头进来,低声对守在门口的妇女干事说了几句。干事点点头,快步走到舒染身边,弯下腰,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舒老师,陈干事那边……需要阿迪力那孩子过去一趟,配合问点情况。马连长让我来问问你,知不知道图尔迪家毡房大概在哪个方位?或者有没有什么法子能尽快联系上他们?连里派人骑马去找了,就怕绕远路耽误时间。”
舒染心下了然,需要阿迪力,果然是为了指认的事。她立刻打起精神,努力回忆:“图尔迪家的夏牧场……我记得是靠近老风口那片有泉水洼子的草坡地后面。毡房顶上……好像挂着一块带红边的毡子当标记。他们昨晚应该回去了,阿迪力吓坏了,图尔迪肯定要带他回家。”
“好!我这就去报告!”妇女干事记下关键信息,匆匆转身离开。门再次关上。
库房里其他人投来疑惑的目光。舒染只是微微摇头,示意无事。她重新靠回墙边,心却悬得更高了。
等待变得无比漫长。库房里光线昏暗,空气沉闷。周巧珍那边传来压抑的的咳嗽声,不知道是真不舒服,还是掩饰什么。她依旧背对着舒染。
直到日头开始西斜,库房厚重的木门才被“哐当”一声完全推开。
进来的是马占山。他脸上依旧严肃,但紧绷的嘴角松开了些。
“都听着!好消息!西北边那个鬼地方,藏着搞破坏的最后两个家伙被端了!一个不少,全摁住了!陈干事带来的高人亲自带队,没费一枪一弹,没伤咱们一根毫毛!堵在废羊圈里抓的现行!身上搜出来一堆危险的东西!险得很啊!”
库房里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一阵长吁短叹。王大姐和李秀兰抱在一起,又哭又笑。许君君长长吐出一口气,整个人都松懈下来。孩子们被大人的情绪感染,懵懂地跟着拍手。压在每个人心头几天几夜石头都落了地。
马占山摆摆手,示意大家安静:“警报解除!但是安全起见,大伙儿再在这委屈一晚!明天天亮,该回宿舍的回宿舍,该上学的上学!”他看了一眼舒染和孩子们,“复课!”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郑重:“这次,多亏了陈干事和他带来的同志!也多亏了咱们连的阿迪力!还有……”
他的目光落到舒染身上:“还有舒染同志!多亏了她给我们提供坏分子的位置!真是好样的!”
王大姐、李秀兰高兴地看向舒染,许君君激动地握着舒染的手晃了晃:“听!表扬你了!染染你真给咱们女知青争气!”
马占山的目光再次落到舒染身上,又迅速环顾全场:“牧区的阿迪力那小子!一大早就被图尔迪领着,主动找到连部来了!娃娃记性好,胆子正!把那天看到的坏分子影子穿啥样、往哪边溜,说得一清二楚!指了明路!给咱们的队伍立了大功!这娃娃,是好样的!他爸也是明白人!”
人群里响起一片由衷的赞叹声。舒染紧绷的心弦终于松开,一股暖流涌上,眼角微微发涩。
就在这时,周巧珍那边传来一声嘀咕,淹没在众人的赞叹里:“哼……瞎猫碰上死耗子……踩了狗屎运罢了……”
声音很小,但坐在附近的王大姐和李秀兰都听见了。王大姐立刻剜了周巧珍的背影一眼,李秀兰也皱起了眉头。舒染却像没听见一样,只是低头翻着手里的教案,淡然地笑笑。阿迪力的勇敢被认可,比什么都重要。周巧珍那点嘀咕,此刻就显得微不足道了。
马占山又交代了几句安全事项,便风风火火地离开了。
消息迅速在库房里传递,库房里的气氛彻底变了。晚饭送来了,依旧是窝头咸菜糊糊,但大家吃得格外香。库房里出现了交谈声、低笑声、和孩子们的嬉闹声。
舒染慢慢嚼着窝头,望向窗外。外面的风似乎也小了些。
天刚蒙蒙亮,库房的门就被推开了。清冽的空气裹着晨风灌进来,冲淡了一夜的浑浊。
马占山叉着腰站在门口,嗓门洪亮,却少了前几日的焦躁:“都醒醒!警报解除!收拾东西,各回各家!上午都收拾收拾!下午该上工的上工该上学的上学!”
人群骚动起来,揉着眼睛,打着哈欠。
王大姐伸了个懒腰,骨头咔吧响:“可算能回去了!我那晒的野菜干,别叫耗子啃光了!”
“我的鞋底子才纳了一半呢!”李秀兰也小声嘟囔着,手脚麻利地卷铺盖。
舒染抱起自己的旧布包和铺盖,跟着舍友走出库房。
天光清澈,东边的天际泛着鱼肚白。连队入口处,那几台拖拉机已经不见了踪影,只留下深深的车辙印。站岗的战士也撤了,只有两个民兵在连部门口例行走动。
回到女工宿舍的地窝子,一股熟悉的土腥味的气息扑面而来。
王大姐第一件事就是扑到墙角,掀开盖着的破麻袋,抓起一把灰灰菜干凑到鼻子下闻了闻:“还好还好,没坏!”
李秀兰则找出她那双纳了一半的千层底布鞋,坐在铺上,拿起锥子和麻线,继续一针一线地拉起了鞋底子,动作比往日更稳了些。
舒染放下布包,目光扫过空出来的周巧珍铺位,那里空荡荡的。她稍作休息,把该收拾的全都收拾好,走出了地窝子。
她来到连部,教室的棚子孤零零地立在晨光里。门板上那道被撬过裂痕触目惊心,锁头歪斜地挂在一边,已经坏了。舒染叹了口气,推开虚掩的门板。
棚内与她离开时并无太大不同。几张矮长凳整齐地摆放着,阿迪力擦得锃亮的讲桌静静地立着,桌面上还摊着几张孩子们昨天练字留下的废纸。
是靠近门口的地面上,散落着一些泥土碎块和几片被踩烂的枯草叶,显然是上次撬门时,从外面带进来的。
那夜惊魂的画面再次清晰地浮现。她用手将那些草叶拢到一起,捧起来扬散在门外。
她拿起门后的小笤帚,开始仔细清扫门口附近的地面,将冲突残留的痕迹清除。
刚把扫完,门口就传来了脚步声。石头的小脑袋探了进来,“舒老师?”
“石头,进来吧。”舒染停下手里的动作。
石头身后,陆续跟着班里的孩子,他们的小脸上带着紧张和好奇,打量着这个经历了风暴的“家”。
“老师,门坏了……”石头指着门板上的裂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