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远疆再次颔首,转身大步流星地消失在越来越浓的夜色里。
舒染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的方向,长长地吁了一口气。
连队的生活表层依旧平静,舒染照常上课,孩子们依旧吵闹,许君君依旧奔波于卫生室和各个工地,李秀兰在豆腐坊和“小小卫生员”培训中忙碌,脸上渐渐多了踏实的光彩。
舒染发现了一些细微的变化。
周文彬地窝子附近,出现了陌生的面孔,像是维修工人,检查着早已废弃不用的老旧线路,眼神顺带着扫过周遭的一切。
连部仓库后面,那辆经常故障的拖拉机,连续两个清晨都有穿着职工在里面捣鼓,而舒染认出其中一人是那天敌特行动时,跟在陈远疆身后的战士。
石会计那边,对教学物资的审批似乎突然顺畅了一点,虽然依旧紧巴巴,但每次去,石会计嘟囔的困难好像少了些,甚至主动问起铅笔头还够不够用。
周文彬变得更加沉默和阴郁,几乎成了连队的一个幽灵。他不再去实验田,偶尔出现在食堂,也是打了饭就匆匆离开。有次舒染在去教室的路上与他迎面遇上,他几乎是低着头加快了脚步。
舒染注意到,他原本还算整洁的衣领变得油腻,手指似乎带着些黄褐色污渍。
压力正在一点点挤压着他,如同不断收紧的套索。舒染甚至产生了一丝荒谬的怜悯,但那念头很快被压了下去——一个掌握了知识却走向疯狂的灵魂,其危险性远超一个普通的坏人。
又过了几天,是一个风较大的午后。舒染正在教孩子们念“防风固沙”的歌谣,教室的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是许君君,她朝舒染使了个眼色。
舒安顿好孩子们自己练习唱读,走了出去。
“怎么了君君?”
许君君把她拉到背风的墙角,语气带着难以置信:“周文彬……刚才去卫生所,不是拿药,是来处理手上的伤!我的老天,你猜怎么着?他右手虎口和指头上,有好几处新鲜的溃烂!不是擦伤,更像是……被什么强腐蚀性的东西灼烧的,边缘发黄发黑!”
舒染心里惊了一下,制备过程中的意外?
“他怎么说的?”
“他能怎么说?”许君君冷笑,“支支吾吾,说是清理实验器具不小心碰到了废弃的酸碱液。我给他清创的时候,那味儿……虽然用了酒精和碘伏,我还是隐约闻到一点那股苦味,我假装没闻见,按普通灼伤给他处理了,叮嘱他别沾水。他慌得厉害,纱布刚包好就跑了。”
制备显然在进行,而且到了危险实操阶段,他甚至因此受了伤。舒染感到一股寒意。必须立刻告诉陈远疆这个新情况。
然而,没等她找到合适的机会,当天傍晚,又一个意想不到的线索出现了。
放学后,舒染留下阿迪力,帮他多认几个关于牲畜疾病的汉字,这是老阿肯私下希望孙子能学的。
阿迪力学得比平时认真不少。结束时,天色已晚,舒染送阿迪力出教室门。
阿迪力跨上马,刚跑出去几步,忽然又勒马回来,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用羊皮裹着的东西,跳下马跑到舒染面前。
“老师,”他汉语表达清晰了许多,“这个我捡到。有不好的味道。像那个人,”他指了指周文彬地窝子的方向“他屋子的味道。在老风口西面,碎石坡下面埋着。我的狗刨出来的。”
舒染接过那个羊皮小包,能感觉到里面是几个玻璃瓶。
她让阿迪力远离自己,再把东西放在地上,用一根树枝小心翼翼地打开一条缝,一股混合着苦涩酸败的怪异气味瞬间弥漫在空气里,那味道令人作呕。
羊皮里面裹着三个小小的、用软木塞封口的粗陶瓶,瓶身没有任何标记,但瓶底似乎沾着些湿泥和结晶物。其中一个瓶子的软木塞似乎没塞紧,渗漏了一点深色的油状液体,正是气味的主要来源。
“阿迪力,你什么时候捡到的?在哪里?还有谁看到?”舒染拉着阿迪力往后又走了几步。
阿迪力被她的反应吓了一跳,努力解释:“今天中午放羊。狗一直叫,刨那个坡。我看埋得不深。就这个。没人看见。”
他顿了顿,补充道,“那个地方在石头后面,有新马蹄印,不是我们的羊群的,也不是连队的马的蹄铁印子。”
秘密埋藏点?交接点?周文彬难道已经把部分制成品转移出去了?难道还有身份不明的人接应者去查看或取货?
一连串的问题出现在舒染的脑海。
“阿迪力,你做得非常好,非常重要!”舒染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郑重,“这件事,不要再告诉任何人!谁都也先别说!这很重要,关系到连队的安全!明白吗?”
阿迪力舒染如此严肃,立刻点头,眼神里充满了被信任的郑重:“我明白!不说!”
“快回去吧,路上小心!”
送走阿迪力,舒染不敢迟疑,立刻将那块羊皮重新包好,塞进一个旧布口袋里,快步朝着陈远疆的办公室走去。她知道,陈远疆一般会在办公室忙到很晚。
这一次,她甚至顾不上礼貌,几乎是闯进了陈远疆的办公室。
陈远疆正伏在桌上查看文件,闻声抬头,看到是舒脸上的惊慌和手中那个布口袋,他立刻站起身,眉头锁紧。
“陈干事!”舒染将布口袋放在桌上,快速而清晰地说明了东西的来源,阿迪力发现的地点、以及那可疑的马蹄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