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要称帝?”段檀被这句话打得反应不及,有些懵。
“或许。”程曜灵道:“称帝也好,不称帝也罢,总之我要彻底改变这个天下。”
“如果你不是非要称帝,那么等我事成,你做我的皇后,二圣临朝,名正言顺,前史亦有先例,这不好吗?”
“不好。”程曜灵极快地否认了:“她从前说我很像圣慧皇后,难道你想要我做第二个圣慧皇后吗?”
“你拿我当先帝?”段檀目光骤变,攥紧了拳头。
程曜灵很平静,问段檀:“先帝当年在狱中血泪横流,手脚并用爬向圣慧皇后,指天立誓的时候,会想到后来也是他一把大火烧死了圣慧皇后母女吗?”
“我不是先帝。”段檀目光阴鸷,盯着程曜灵一字一顿道。
“那是你还没有尝过先帝吃到的那些甜头。”程曜灵轻轻笑了:
“你不想把我困在你的府邸里,让我无心他顾,日日夜夜都只看着你吗?”
“你不想让我只属于你,让所有人看到我,都知道这是你的人、打上了你的烙印吗?”
“你不想要我无条件相信你的每一句话,无论何时都选择你,也永远只有你这一个选择吗?”
“段司年,你不想吗?”
“我……”段檀唇线抿紧,说不出否认的话。
他也没法否认,这些事他从前表现得够明显了,程曜灵并不是无的放矢。
“这些事,只要我做你的妻子,你就可以轻易达成。”
“届时就算你不逼我,也有的是人会来逼我,整个世道都会站在你那边,仿佛只要你待我稍宽松一些,我就该识好歹,要感恩戴德了。”
程曜灵忍不住冷笑:“这就是大央,女子功绩名号被磨灭的大央,亲女儿也比不上养子的大央,女子不准入朝堂的大央。
是她想毁掉的大央,也是我往后要毁掉的大央,我绝不肯要的旧天下。”
没有人比她更恨赫连先,但也没有人比她更理解赫连先的信念、比她更明白赫连先生前的意志。
她记得赫连先最后和她深谈时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每一瞬表情。
程曜灵到底是赫连先的亲女儿,赫连先未竟的事业,她就这样扛在自己身上,换一种方式,继续做。
她心底深处还是相信赫连先对她有恻隐,有爱,存着一丝不切实际的幻想,想着,如果赫连先没有在大央长大,没有经历那些压制绝望,她们会不会也可以成为世间无数相爱的寻常母女。
所以她要用自己的方式推翻大央,既然大央和北戎一起毁掉了九妘,那程曜灵就要九妘踩在它们的尸体上复生。
“段司年,你是个厉害人物,段央宗室子弟里的翘楚,但也正因此,”程曜灵顿了顿,还是说了下去:
“我要的新天下里,你是头一号敌人。”
第105章
“头一号……敌人?”段檀低低重复一遍,扯了扯唇角:“时至今日,你跟我说,你拿我当敌人?”
程曜灵眼中流露出悲伤和不忍,却还是决然道:“我也不想,但事实如此,也只能如此。”
“成王败寇吧段司年,我们到此为止,分道扬镳,各行其是,然后,成王败寇。”
“成王败寇,成王败寇。”段檀点点头,极恐怖地笑了起来,笑得眼眶都红透,才终于停下,绷紧了声线,盯住程曜灵狠狠咬牙,几乎是怨毒道:
“我救你的时候为什么没有死在澹江里!”
语罢立刻转身离去。
程曜灵没有挽留,向后躺倒在床榻之上,疲惫地闭上了眼睛,须臾后又缓缓睁开,目光坚毅而明亮,闪着一往无前的绚烂光彩。
昆吾城内,街道泥水淋漓,北戎统帅赫连先落水身亡的消息已经传开。
程曜灵坐在驶向州牧府的马车里,听着百姓们欣喜若狂的喧嚣议论,将赫连先踩到地底,又将明面上逼死了赫连先的她捧到天上,说她是少年军神,比天将军在世时还要厉害百倍。
他们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道当年真正护着他们的天将军是谁,不知道今日恨入骨髓的敌首,也曾是从前定国安邦的天神。
而她明明认得沧州的每一条路,最后却走到穷途末路。
人间为何会有这样荒诞悲怆的惨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