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曜灵捂住了耳朵,试图隔绝马车外的声音,仰起头定定望着轿顶,说不清心里什么滋味。
回到州牧府,程曜灵询问了一番昆吾防务,而后召来沧州别驾,让其着手预备防止疫病。
自古大灾之后常有大疫,未雨绸缪总是没错的。
周别驾深明此理,又有意在程曜灵面前卖弄,跟程曜灵引经据典抑扬顿挫地说了一大通,x程曜灵听得头大,叫来所有空闲的、级别高的文官与他商讨,自己则有一耳朵没一耳朵地听着。
直到他们提及要拢纳沧州境内大夫时,程曜灵插了话,说要提拔些厉害的大夫成为昆吾官僚,毕竟术业有专攻,不能外行指导内行,那怕是要闹笑话。
周别驾神色为难,程曜灵还以为他有什么难言之隐,让直说。
结果周别驾犹豫半天,冒出一句:“因着雪姑从前总在沧州行医的缘故,如今沧州医道颇盛,医术高超的医者不在少数。”
“这不是好事吗?”程曜灵不明白他是什么意思。
“那些医者……大都是女子,可沧州吏员臣属皆为男子,从无女子为官的先例啊。”
程曜灵怔了一瞬,而后状若无害地笑起来,问在场官员:“你们谁认可他的看法?”
众人面面相觑,陆续有几个人稀稀拉拉地附和。
程曜灵看向附近驻守的都尉。
都尉是她当年的老部下,只一眼就心领神会,立即带兵入内,将周别驾和附和之人都架起来往外拖去。
周别驾大惊,疾嚎道:“少帅这是何意?!”
架他的两个女兵方才在外面将事情听得完整,此刻双双鄙夷地瞥了他一眼。
这种看不懂风向的蠢货到底是怎么坐到这个位子上的。
周别驾望着左右,悲愤惨呼:“男女授受不亲,你们怎可碰老夫?!”
都这个时候了,还男女授受不亲呢。
两个女兵对视,抬抬眉毛,生了促狭之心,随即将他胳膊拽得紧了些,刻意要与他亲一亲。
周别驾一把老骨头被盔甲挤硌得难受,面目扭曲起来,渐渐有气无力。
哀嚎喊冤声渐远,堂内所有人明白,那些人的官僚生涯是到头了。
不久前程曜灵刚到昆吾,就召回了一批当年红缨军中的女兵女将,极为优待,不愿复员的,也都登记在册,给了丰厚的补偿,还有后续保障。
这段时间与北戎大战,又从昆吾及附近郡县募女兵近万,态度相当明显。
所以此时堂内诸人也颇为不解,周别驾他们怎么敢在程曜灵面前说那样的蠢话。
但世上就是有这样的蠢人,蠢得没有药医,于亲者不幸,于仇者却是快慰。
有了这个插曲,沧州别驾的位子空置出来,有人当场就动了心思,又是提议设立医署,又是试探着要彻底清查昆吾官场,说要为当年被逼退伍的红缨军女兵伸冤。
北戎没了赫连先,威胁消除大半,程曜灵也能腾出手来清算内部,于是一一点头,让他们放手去做。
大战日久,文官们也寥落寂寞许久,此刻闻到久违的厮杀在即的血腥味儿,一个个都震颤不已,也兴奋不已,恐惧着且喜悦着。
旧王死后,沧州的新王终于将目光移向了他们,他们想要的权力,就在程曜灵手里,是一步登天,还是一败涂地,就在她的一念。
程曜灵也乐得看他们狗咬狗。
因此结束商讨后不到一个时辰,程曜灵就见到了参奏周别驾等人的文书,以及不少罪证。
程曜灵随意翻了翻,遣人将这些给昆吾太守送去,太守不敢马虎,火烧屁股似的加急审讯办案,一副要掀了周别驾老底的架势。
还有走阿谀奉承那一套,要给程曜灵外祖家——也即邓家,修缮宗祠,立庙立像之类的。
程曜灵给他连降三级,贬去看大牢了。
众人接到消息,心中一凛,都记住了不能再提此事,他们以为是程曜灵持身以正,不喜谄媚,只有程曜灵自己知道是为什么。
其实她入主沧州后,邓家不是没人来找过她,但她知道了赫连先的遭际,就再没见过邓家人。
处理完非要她决策的政事,已经入夜,程曜灵走出书房,望了望天边明月,转头让一旁守卫的亲兵去邓家,叫邓家人把忠节夫人曾用过的东西都装箱给她。
有些睡不着,她沐着月光,孤身在府中晃荡起来。
经过段檀房外的时候,发现灯火还亮着,她看着微微泛光的房门,不知怎的,竟不自觉轻轻笑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