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白日那番话一定把段司年气惨了,这人素来心窄,现在估计是辗转难眠,还不知道正怎么怄气呢。
想着日后带兵去明州还要借燕州的道,程曜灵清了清嗓子,上前敲门,想跟人谈谈,不欲让事情滑向最坏的方向。
结果敲了半天也没反应:“段司年?”
程曜灵扫视四周,没发现能问的侍从,于是又出声:
“段司年,你什么时候回燕州?”
她故意的。
这句话无异于逐客,依段檀的性子,听见必定要暴怒,她是在逼段檀回应她。
但还是寂然无声。
程曜灵觉出不对,神色骤变,一脚踹开了房门。
房门吱呀大开,程曜灵没有见到段檀,却一眼看到了地上滴落的血迹,斑斑驳驳,无比刺目,一直延伸到巨大的屏风后面去。
而屏风上影影绰绰,依稀能看到段檀仰靠在浴桶上的头颅。
程曜灵整个人瞬间不能动作,不敢想发生了什么,一动不动地在原地呆滞许久,才大梦初醒般猛然扑向屏风后面。
屏风后,浴桶上方还氤氲着淡淡的水气,段檀脸色白得近乎透明,神情却是诡异的安详,他闭目靠在浴桶上,完美得如同一尊玉像,仿佛只是睡着了。
如果浴桶里的水没有被他的血染红的话。
浓重的血腥气窜进程曜灵鼻腔,激得她毛骨悚然,一步跨到浴桶边,颤抖着想从水里把人捞起来。
手探进水里,摸到段檀赤裸肩背的那一刻,有只手在水下抓住了她的手腕。
力道很轻,但程曜灵却瞬间抬头,段檀此时已经睁开了双目,二人隔着薄薄水雾相望。
程曜灵动作慌张无措,还想把他捞出来,挣开段檀的手,想要把人拖出浴桶。
没想到段檀却不肯,在水里挣扎起来,跟她对抗,搅得血色更浓。
程曜灵急火攻心,终于没忍住给了他一巴掌,大吼:“你想死吗!”
段檀脸上立刻留下一个血红的巴掌印,他皮肤又白又薄,脸上跟渗血一般,却扯起嘴角,气息微弱道:
“总不能只准你想死。”
这是程曜灵白日里反驳他的话,这会儿被他拿来用了。
程曜灵简直要被他气疯了,一掌拍在浴桶边沿,震得水面都剧烈震荡起来。
段檀抬眼看了看她的脸色,低声道:“反正你对我最狠心,一直想我死,我死了你就高兴了。”
“你非要拿命跟我置这个气是吗?”程曜灵的眼神冷了下来。
段檀抿了抿唇,忽地骤然发力,把程曜灵扯进了宽敞的浴桶之中,水鬼一般压着她的唇,和她潜到水面下,在水里一边亲一边给人渡气。
程曜灵两条小腿还悬在浴桶外,此刻在水里枕在段檀大腿上,睁开眼,目光无比冷静,没有避开段檀的亲吻,但一只手掐紧了段檀的脖子,要他气尽。
段檀却不管不顾,死也无所谓,就咬着她不放开。
但眼见段檀气息越来越弱,程曜灵还是先松开了手。
她毕竟不是真想要段檀的命。
二人即将溺死在灭顶之灾的窒息中时,程曜灵终于找到方便发力的位置,掀开了段檀跃出浴桶,顺便把段檀一直在流血的右臂捞了出来,按在了浴桶之外。
段檀露出裸露的肩线和头,靠在浴桶边剧烈咳嗽,咳声稍歇,带着点痛快哑声道:
“你先放的手,我赢了。”
程曜灵没有接他的话,站在那里全身湿透,定定看着段檀那只鲜血淋漓的手臂,许久,涩声开口:
“这个伤口,是当年我救你出水时,你在湖底挣扎划伤的。”
段檀神色一僵。
“这么多年还在流血……”程曜灵深吸一口气,回忆起以前见过的那处层层叠叠的疤,心中有了某种猜测,看向段檀,颤声道:
“疯子,早知道就让你沉湖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