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言一出,整个办公室霎时静了下来。
关远目不转睛地瞪着裴念忱——他看上去比易枫桥更为震惊。
或许是震惊于裴念忱居然这样轻而易举地把他藏了很多年的真相说出来了,语气还毫无波澜如此冷静——在他作为当事人之一的孩子的情况下,在关远始终认为他对裴宁的感情至深且全数仰慕的时候。
而在他今天挑明以前,知道这件事的全貌并且还存活于世的人……只有关远一个。
这种纯粹以自己为中心的人,这种在真相面前就连亲情都不会挂念的人,甚至于在吵架时都极少动怒极度冷静克制的人。真的能有人让他动情吗?
关远轻轻挑了挑眉,将视线偏出去一个角度,看向他那多年未见的儿子。而易枫桥正将手臂交叠放在腿上,弓着背,脸深埋在双臂间,一言不发,也不知在想什么。
因为关远的技术没能高超到可以随意监视两百年前的情况,所以易枫桥回去的那十几年,是他真正放任他肆意生长的时期。至于易枫桥会在未来数年内成长为植物学家,带着他学到的知识回来拯救末世,这甚至不是关远打的包票。
恐怕裴念忱也不知道。
“……二十年前。”关远深吸了口气,旋即悠悠开口,“七月末,基地的科考团队按照惯例登上缙山进行考察。本来就和往常一样,准备例行公事一下立马结束。没人想到,那天上山的科考队员竟然在半路上遇到了变异植物的追杀。”
那是变异植物头一回展露出其极强的攻击性,和过去他们碰上的那种占据领地的小偷小摸性质完全不同。所幸那些科研人员当时跑得够快,也就没人在那次行动中受伤甚至丧命。
方澜和易萱就在那次行动的队伍中。
“你母亲大概是觉得物理和植物研究牛马不相及,也就没告诉我这件事。只不过那次行动以后,植科所走了很多人,我一直不知道缘由,去问她也问不出结果。我现在知道的这些事情,都是后来由方澜,也就是裴长官的母亲告诉裴宁以后,再由裴宁转告给我的。”
人员流动其实再正常不过,毕竟在这种时代做植物研究,要面对的风险可比做其他研究高出不少。
惜命是人的本能,人长了腿,是走是留全凭自己决定。方澜作为植科所所长从不干涉。
但她心底终归是有点怕的。现在只是在缙山范围内攻击手中带着植物的科研人员,那以后呢?会攻击人的变异植物会不会从缙山蔓延到基地以内,攻击手无寸铁的平民老百姓呢?
那到时候该怎么办?
纠结和挣扎的程度恐怕阐述不了她当时内心的想法,因为方澜要考虑的比常人多得多——她不只是身负研究重担的研究员,她同时也是基地的负责人之一,不能为了研究忽视好不容易安稳下来的基地,不能破坏刚建立起来的平衡和信任,不能伤害任何无辜之人的利益。
对……不能伤害任何无辜之人的利益……
所以她把这件事告诉了裴宁,想让裴宁给她出个招参考。结果两个人商量了几天,还是没能商量出一个确定的结果——多年以前的植物研究相关材料悉数损毁,基于他们现在的研究成果显然处理不了当下的问题。
于是讨论来讨论去,只讨论出一个下下策。
“我当时正在做时空跳跃相关研究。裴宁把事情告诉我以后,就直接挑明了想要利用我的研究,把人送回两百年前,学习他们当时的植物研究知识,然后让这个人再穿回来,同时把他学到的知识一并带回来。”
易枫桥闻言,终于缓慢地从手臂间抬起头,将有些恍惚的视线对准关远,而关远也正望着他,目光中带着前所未有的温和平静。
他哑声开口:“为什么是我?”
所有的前因后果他都已经了然,也能理解裴宁和方澜当时的选择。
可为什么偏偏选中了他?
他当时不过是个对植物有些兴趣,在植物研究方面可能有那么一点点天赋的孩子罢了。可比起专业的植物学家,他不过是个半吊子水准而已。
怎么会选中他?
这就好像有人突然间告诉他,其实他自以为出于喜好的选择是既定结果,全部都是别人给他安排好的路,而他竟然就这样顺理成章地走了下去。一朝之间,多年努力被全部否定,全成了笑话。
关远看到易枫桥脸上出现前所未有的迷茫和动摇,一时间竟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他的问题,干脆闭了嘴不再说话。
易枫桥也没再开口。
直至几十秒过去,一只手轻轻搭上他的肩膀,动作很柔和很缓慢地顺着他的肩胛骨缓慢往下抚摸。易枫桥愕然抬头,把目光转向裴念忱的方向。只见那位素来疏离冷漠的长官挪动脚步向他贴近了些,然后他……然后他蹲下了,转过身来,用他那双琥珀色的澄澈眸子,把自己的视线和坐着的易枫桥放到同一水平线上。
那是个夹杂着鼓励、心疼与难以言表复杂情绪的眼神。
易枫桥被他用那样的眼神一望,心底猛地一颤,恍然间被拽回他和路轩聊裴念忱过往的那个早上。
他知道那时的他脸上八成也是这个表情。可他从没想过,他竟然还能在别人的脸上看到这种表情……而且是仅对于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