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念忱在担心他。
“最初肯定是想优先选择专业科研人员去的,但后来我们一番讨论过后觉得不行——哪怕是以现在的社会情况,基地内突然多出一个没有户口没有准确身份的成年人,也绝对会被立案调查,说不定会被抓起来”,关远顿了一下,“然后他们就想着,如果是多出一个身份不明的孩子,目标没那么大,也就不容易被查。所以……”
所以就挑了他吗?
“那我姐呢?如果最后选中的是我,为什么要把我姐也扯进去!”易枫桥也顾不上自己腿上还带着伤,没拄着拐,“唰”地站起,椅子在地面上划出尖锐刺耳的声音。
该不会要跟他说,对,就是因为他俩都被定性为了实验品,而他姐偏偏比他情况更糟,因为她起初甚至稳定不了穿越时间和模式。
关远一瞬哑然。
这其实戳到他本人的痛处了。
他至今清楚地记得,裴宁找到他帮忙的时候那项技术还不太稳定。
所以在知道他亲儿子是实验的最终对象之前,他就已经拒绝了。
“你先听我说……事情远比你们想象的还要复杂。而选中你,并且把你姐姐牵扯进去也不是我的决定,而是源于路轩的一段话。”
对面二人齐刷刷地愕然抬头。
“在那年的基地成立纪念日上,我们都喝了点小酒……也不知道是恭维还是发自内心,他在酒桌上指着我和易萱说‘你家俩孩子相当未来可期,在植物方面的天赋可比我当年强多了!’”
然后被裴宁听去了。
“情感上我是非常不希望你们被拿去实验的,非常不希望……因为这项技术一直是我在研究,我十分清楚它的不确定性和危险性”,关远哽咽了一下,然后道:“我去质问他,分明他家里也有个孩子,分明那么多植物研究员家里也有孩子,凭什么让我家孩子去!”
凭什么为了他心目中的大义,为了不伤害其他人的利益,就要来害他的孩子?
“然后我们之间冷战了半个月左右。物理研究所和植科所就在隔壁,低头不见抬头见的,就算擦肩而过,我们也没说过话。至于易萱,她当时完全不知道这件事。因为她比起我,爱你和你姐的程度更深。要是被她知道,裴宁肯定会被她大卸八块的。”
所以方澜在她那还是好闺蜜,而关远和她之间却有了隔阂。因为她总觉得那段时间以来,关远有事瞒着她。
关远也是有苦难言,所有事情都憋在心里无处发泄。所以又过去半个多月,他终于还是选择去找了裴宁,准备让他说清楚。
而那天,刚好出了事。
“那段时间基地忙于开展各种植物研究,在入口处筛人的严格度就下降了很多……没人注意到,有人偏偏在我们忙得焦头烂额的时候,偷偷携带变异植物进入基地。还是具有攻击性质的类型。”
后面的事情自然不必再提,关远也不愿再去回想。简单概括就是有人逃过检查携带变异植物入境,并且利用其攻击特性伤害到了无辜路人,把本局限于研究所内的矛盾扩大到了整个基地中。
所以没等关远去找裴宁,对方就主动来找他了。
“我依旧坚持己见。技术尚不成熟,我怎么可能让我的孩子冒着风险去参与他这项一切都为未知数的实验?万一……万一枫桥回不来怎么办?就算他顺利回来了,谁能保证回来的还是当初那个他?”
有一瞬间他看到了裴宁眼里的彷徨,他似乎也在动摇。他几乎要看到裴宁口中即将吐出的那个名字——他当时真的以为裴宁最后会选择让裴念忱去。
因为总要有人去的。撇去一切不相干的人员,撇去不愿让孩子参与实验甚至以生命威胁的研究员,就只剩下和裴宁有多年交情的关远那可以争取一下了。
但最后他也没把方案上的名字改成裴念忱。
“我问他为什么,凭什么。”
关远依稀记得那天,当他厉声责问裴宁的时候,他只是仰头看向窗外。
阳光下的侧脸和裴念忱几乎如出一辙。
以至于多年后他还是无法对裴宁,甚至对裴念忱那张脸释怀。
太像了。
那时裴宁回答的是——
“因为小忱还有别的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