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池清水中浮萍点点,红鲤自在游弋,漾起圈圈涟漪。池边栽了株矮小银杏,似是移栽而来。
方才七月,银杏尚翠,有颗白果咚的砸到池塘中,红鲤受惊四散,幸免于难,逗得南星展颜。
原来这间屋子的位置如此讨巧,难怪能入谢澄的尊眼。
左等右等也不见谢澄归来,南星便打算回去,余光突然瞥到谢澄的床榻,榻上有面反光的镜子。
照妖镜?
南星犹豫片刻,还是靠近谢澄床边,拾起那面被主人粗心遗落的神器。
她知道阴镜主杀伐,阳镜主洞察,却不知是个什么洞察法。自蜀州之后,她只了解阳镜可以窥探与重现人的过去与未来。
古老的镜面映照出南星的面庞,她眨了眨眼,阳镜却突然亮起,浮现出一段画面来。
镜中二人以暧昧的姿态拥吻,少女往后退想喘口气,少年却不依不饶追上来,难舍难分。渐渐的少女得了乐趣,缠着吻了许多次,被人哄睡着才肯罢休。
等等……
南星终于想起来了……
她如遭雷击,再维持不住平日冷静,一把将滚烫的脸埋进被中,羞愤捶床,恨不得把这记忆从脑海里挖出去。
光她忘了有什么用?谢澄定然记得清清楚楚!
怪不得……怪不得今天他如此奇怪,像个怨夫一样。
脸被被子捂住,专属于谢澄的气味与那晚的窒息感再度袭来,南星突然想起二人就是在这张床上度过荒唐一夜的。
她立刻翻身下床,手忙脚乱地铺好床褥,将照妖镜放回原处,扒在门边左右张望,看准时机一溜烟跑了。
连原本的要事都抛诸脑后,颇有几分落荒而逃的狼狈。
屋外不远处茂盛的合欢树上,粉绒花开得正闹。
见南星逃也似地离去,一道身影倏然拨开枝叶,自树上利落跃下。衣角扬风,惊起几点飘散的绒花。
谢澄稳稳落地,唇角轻扬,眼底映着细碎阳光,亮得惊人。肩头还沾着几缕未曾拂去的嫣红。
他抖开刚收到的信纸,一目十行扫过公务部分——司马富父子尚未抓获,最后现身华州。华州是司马族根基所在,城主拒不配合通缉。王玄腾虚与委蛇,崔白鹤正在交涉。
信中竟还夹着谢恕的叮嘱,提及姚氏今年也将参加天阙盛会,托谢澄多加照拂。谢澄太阳穴突突直跳,强忍烦躁翻到最后一张。
最后一张亦出自崔白鹤之手,无关公务,无关氏族,却是谢澄最在乎的。
崔白鹤还是一贯戏谑口吻,笑他这副魂牵梦萦的可怜相。
谢澄面无表情,一字一句全盘接受这些嘲讽,看到信的末尾,眼前忽然一亮。
信上写着:
你觉得南星是酒后冲动才如此?那你未免太小瞧南星,也太侮辱你自己。凭她的性子就算醉酒,本能也只可能是揍人,不会是……
害,打小我刚习卦,就知道你小子注定情路坎坷。命线太顺命格太贵并非好事,想想你的姻缘线。
信至此而终,末了还画了个鬼脸。
谢澄抿嘴,提到姻缘线他就来气。
十岁那年他与崔白鹤仿照古书自占命线,诸事皆顺,唯独姻缘线如断线风筝难以捉摸。
小谢澄哪里吃过这种亏,当即去找母亲帮忙,可即便是崔兰珉也束手无策。母亲将小谢澄抱在怀里,良久不语,连连叹气:“吾儿情缘所系,如细绳之于孽海孤舟。”
孤舟飘摇于万顷沧波,孽海自渡,岂是细绳可束缚?
崔兰珉之意,是谢澄注定求而不得。那位连命线也无法窥测的奇女子,不是谢澄能留住的。
可小谢澄腮帮子鼓起,不屑一顾,近乎冷酷的执拗取代了孩童应有的稚气,像个小大人般头头是道。
“命线难窥,说明天意未定,如此极好。倘若老天强牵姻缘,儿必不稀罕。一根绳留不住就千丝万缕,风浪太大就将海填平。若最终还是逃不过绳断舟逝的宿命……”
“儿亦逐舟而逝。”小谢澄说完沉默许久,不知从哪本书上看来的,学着人家道:“心之所系,情深以往。”
崔兰珉一怔,继而捧腹大笑。
多年后椿萱凋零,兄长离世。谢澄整理遗物时方知母亲因何而笑——原来那句话正是父母定情之语,小谢澄是从父亲手札上偷看来的,不知怎的记到如今。
谢澄嘴角噙着笑,抚去肩头的合欢,推门而入。他拾起自己刻意留下的照妖镜,屈指轻弹镜面,挑眉道:“你可立大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