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来说去,吴涯就是不肯接刀。
他油盐不进,给南星气够呛,索性冷哼一声:“你不杀他,终究是个隐患,他若知晓你如今的身份地位,必会以此要挟,说不定还会把消息高价买给舌楼,到时候酣棠想不知道都难。”
提及沈酣棠,吴涯冷沉的神色有一瞬融化,旋即又枯败下去。
“我不能杀他。”吴涯随手拔了根蕖蕖草叼在嘴边,仿佛这样就能麻痹痛苦,自嘲一笑:“师尊不让我杀他。”
南星难以置信,“为什么?”
“忍辱含垢,常若畏惧,而后知君子。”吴涯的瞳孔聚焦在靴底的泥上,“这是我识字后,师尊教我的第一句话。”
“他总说我心性不佳,戾气太重。所以要永远记住屈辱,常怀畏惧,经年磨砺,方成君子。那人就是我的辱与垢,他不许我杀,我就不会杀。”
沈去浊给了他新生。否则他不会成为世人眼中的天之骄子,甚至有和沈酣棠相提并论的资格。他本蝼蚁,所以格外贪恋当下。
于是他一忍再忍,一退再退,兽主认出了他就是当年那个小奴隶,原本陌生的忌惮之心散去,变成了习惯性的羞辱。兽主背靠鬼市之主,在自己的地盘上本就无所畏惧,而吴涯的放任,让他变本加厉。
南星学着他,也俯身拔起一根蕖蕖草,尝了一口,又酸又涩,舌头都麻了半截。吴涯没吐,她也倔着不肯吐,就生生咽下去,苦辣穿肠。
而后,她见吴涯只是只是抿了抿草根,就将其丢到地上。
“……”顶着发麻的舌头,她含糊道:“我现在满脑子就一句话,你知道是什么吗?”
吴涯掀起眼皮。
南星小脸皱成一团,咳嗽几声,指着那丛蕖蕖草,说:“自讨苦吃。”
吴涯一怔,旋即低低地笑了。
“先苦后甜,我觉得值得。”
不等南星接话,屋内传来男人痛苦的呻吟声,她脸色一沉,目光幽幽,似在同吴涯对话,又似在自说自话。
“行,不杀就不杀,他注定是要死的,死在谁手上也无所谓。”
……
兽主是在熏烘烘的臭味中醒来的。
漫长的走廊空无一人,只有无数对形色各异的瞳孔忽明忽暗,嘶吼着,想冲破牢笼,顺便饱餐一顿。
走廊尽头,两道身影被拉得长而扭曲,像古老崖窟神话中的什陀魔。
男人眯起眼,终于勉强看清了那一男一女的容貌。
下一瞬,一滴混着金光脉络的血珠迎面而来,被直直弹进他眼里。他下意识闭眼,可那股被死死盯住的感觉让他如蛆附骨,又强撑着将眼睁开。
被浸染成血红的世界中,他对上了一双明黄色的禽眼。
“啊啊啊啊——!”
几乎所有的野兽都发了狂,死命撞着牢门,但除了提前被南星放出来的两只豺狼,它们都没能得逞。
饿了许久的豺狼疯狂撕咬着兽主,那只不知从何而来的翻山鹞啄出了他的眼珠。
白泽的血液,足以让任何灵智未开的妖与兽发狂。
南星拍了拍吴涯的肩,揶揄道:“辱与垢已死,你做不成君子了。不过你也的确没杀他,不用担心你的好师尊生气。”
吴涯:“……”
他真没想到还能这般行事。
“逐日?逐日?”走廊彼端,突然传来阵阵呼喊声。
听见熟悉的声音,南星暗道不好,拉着吴涯想溜,却还是晚了一步。
皇甫枫从阴影中走出,看见地上的尸体和不该出现在此处的两人,一时陷入沉默。
逐日扑棱着翅膀飞回主人肩头。
一时之间,只剩下豺狼扯咬皮肉的吞咽声和骨头嘎哒作响的咀嚼声。
南星扯了扯吴涯的袖子,压低声音:“你应该也认识他吧,打点一下。”
吴涯瞥了皇甫枫一眼,毫不避讳地说:“不熟。”
南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