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熙儿打翻沙州刃,使法阵破漏,我趁此机会逃出,想再看看她。”
顺着她的目光望去,熙儿正躺在七零八落的沙州刃之间,笨重的箱子没有砸到她,只是掉落的时候摔伤了头,陷入昏迷。
薄秋云痛苦地抓着衣摆,看向吓得坐倒的纪夫人,凄笑道:“纪姐姐把熙儿养得很好,我看到了……只是,你知道的,是老爷烧死的我。”
“不、不,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纪夫人面色煞白,捂着耳朵目光躲闪。
“我不怪你。”薄秋云轻笑一声,“纪姐姐蒙在鼓里,不晓得胞妹已经从老爷手中逃了出去,才继续对外隐瞒的。”
“什么?”听到这话,纪夫人放下双手,眼神还在游离,喃喃道,“逃出去了,真的?”
人在震惊中处理消息,反应是会慢半拍的。
薄秋云不再看她,所有的冤情在楚剑衣面前已经倾吐出来,真相大白,她的怨念也逐渐消减,平静而忧伤地看着楚剑衣,等候发落。
楚剑衣迟迟没有说话。
太痛了。她的心绪已经崩溃了。
无边的悲愤像洪水一样涌来,一波接着一波,汹涌滔天地激荡她的内心,又像千万根银针,把心脏扎出密密麻麻的针眼。
楚剑衣的上半身还是稳的,可是两腿就像站在棉花上,只要这时有人轻轻一推,她就会绵软地倒下去,倒在冰冷黑暗的暗室里,崩溃而绝望地卧地痛哭。
眼睛不知何时已经闭上,她全部的气力都用在闭紧双眼上,以至于两边的手臂都在止不住地颤抖,颤抖得血液都开始发冷。
好冷啊,心掉进了冰窖,比睡在母亲碑前,冰雪覆满全身还要冷。
突然间,一只温热的手紧紧握住了她,一只手还不够,那个人把另一只手也覆住她手背,两只手掌紧紧包裹着她的左手,微小又强大的温暖源源不断传入她的身体。
深寒的井,有一只提桶“哐当”落下来,她抓到救命稻草,拼尽力气爬进桶里,被人一点一点地拉上去,冷意追不上她。
颤抖慢慢被压下去。
杜越桥几乎是两手相扣了,中间夹着的这只冰手渐渐被暖回来,她砰砰直跳的心才敢平复。
楚剑衣的指甲陷入掌心,点点血珠沿着两人手掌相合的缝隙滴落下来,把三只手都染得血红。
“好。你的遗愿,是严惩马凡,把方子交给九曲乐坊的乐伶,还有照顾好熙儿,对吗?”
楚剑衣语气平静,克制的脸像无风的湖面。
薄秋云点点头,看向女儿,又补充道:“仙尊若有余力,奴家还有个不情之请——仙尊神通广大,能否帮我打听打听曲姐姐女儿的消息,她若是还在世,到现在,虚岁也该二十六了罢。”
楚剑衣忽地笑了,她的眼里闪着泪花,轻轻地说,“栖烟姨,我和阿娘,长得不像吗?”
薄秋云和杜越桥皆是一怔。
难怪……
难怪师尊自称姓柳,难怪她在听到“曲姐姐”的时候,表现得那样不淡定,难怪她知道香方出自九曲乐坊,难怪她说马凡是欺世盗名之徒。
原来师尊的母亲就是曲池柳!
“长得这么高了呀。”
薄秋云怔怔看着当年那个小团子,用手比划了一下她和曲池柳的身高,“可比曲姐姐高出不少呢……穿得也不差,又这么厉害,应该是没受什么亏待,那就好,那就好。”
她仔细打量楚剑衣,残魂飘过来,围着楚剑衣转了一圈又一圈:“真是承了曲姐姐和你爹的优点,长得漂亮又英气,应当也会骑马吧,噢噢,你们修仙的人,应该是踩着剑飞过来飞过去的,更神气了……”
忽地,薄秋云停下来,瞪大了空无的眼眶,诧异道:“怎生得这样消瘦,是不是学着曲姐姐那般,总不爱好好吃饭呀?”
“好好吃过的,栖烟姨。”楚剑衣睁眼说瞎话,鼓起勇气问出那个问题,“其她姨姨们,可还好么?”
薄秋云低下头,掰着手指说:“白姐姐自缢了,芸烟姐生孩子时去的,还有莺莺姐也……啊,我们都下来了。”
“这样啊。”
“不说难过的啦,让姨姨再看看你。”
她下意识去擦流不出的眼泪,想捧住楚剑衣的脸,又不敢,强颜欢笑道:“你呀,怎么和你阿娘一样,老是记挂着我们,把自己的日子过好就行啦,多吃点饭,养得结结实实的,不容易生病我们就放心啦。”
说到这,薄秋云又猛地想到什么,急忙说:“对啦,你把我召唤出来,是要消耗你的寿命的,快让姨姨回去,别坏了你的身子!”
不等楚剑衣结束献祭,她就自己钻回棺材里,等了好久又探出张虚白的脸,催促道:“快快的,不要折腾自己啦!”
楚剑衣咬唇的贝齿终于松开,几抹鲜血将嘴唇染得绯红,灵力收回,献祭结束。
小小沙州刃,竟牵扯出这样一桩陈年旧事,并且与师尊的身世密切相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