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直直定在原地,不知看到了什么,傻了般抬起手去摸额间渐渐加长的刘海——
红色的刘海不断地变长着,摸起来又硬又冷,底端又淌下一颗小血珠,挂在血冰棱上不动了,把刘海变得越来越长,轻轻一掰——
“嘶”
她吃痛一声,冷硬的冰刘海被她硬生生掰断,连着脑袋产生被钻了般的疼痛。
太疼了。
人倒下来,像只小兽顶着脑袋不停往雪里拱。
雪把脑袋冻住就不疼了,冻麻了就不疼了。
继续拱,继续挤,拱得雪被染成猩红一片,有个人扑跪下来把她从雪里抱起身。
“受了伤为什么不说!杜越桥!为什么不说!连我你都不肯告诉吗?!”
混着血的雪从头顶滑落,迷了一会儿眼又融掉,现出红糊糊眼前人的脸庞。
啊,是师尊,师尊来找她了,师尊好生气啊……应该是在气她招呼都不打就跑出来了吧。
杜越桥抖抖脑袋,把带血的雪甩到楚剑衣发上衣上,艰难地想要站起来,“对不起啊师尊,我就是出来练会儿剑,忘记跟你说了,我再练——”
“你在院子里不能练剑吗?!非要跑到雪地里练剑!知不知道暴风雪马上就要来了,你还一个人跑出来做什么?!!唔——”
师尊是在吼她?她又让师尊动怒了。怎么心里好难过好难过。
她的腰被楚剑衣环搂着重重一按,整个人就直直跪下,跪在楚剑衣的双腿上,全身的重量都往那双腿上压。
从楚剑衣跪坐的地方慢慢渗出血迹。
一枚锋利无比的石块藏在雪中,刚才楚剑衣猛然扑跪,恰好让石块卡进右腿的膝盖,刀片似的割着筋脉。
按着杜越桥跪在她腿上,又让那石刃割得更深了。
但现在比膝盖的痛更让她忧恐的是杜越桥的状况。
杜越桥被她吼得怔了怔,“师尊……你能不能不要吼我啊,我有点难过,有点……想哭。”
“现在是哭的时候吗?!”
“不是……不能哭。”杜越桥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不能哭的呀,可是凌禅为什么要哭啊……她娘怎么会准她哭啊,她应该要站起来当作没事,然后继续去砍柴的呀……”
楚剑衣惊愕地把她的脸抬起来对向自己,“你在说什么?什么砍柴,你们是在跟我学剑,哪里要砍柴?”
杜越桥却摇头,“师尊你不知道,在我家是要砍完一背篓的柴才能吃饭的。像凌禅那样被竹子砸了一下就坐在地上哭是不行的,她会被她娘骂的……不对。”
她眼神疑惑起来,摸了摸自己的脑袋,看着沾一手的血,呢喃道:“不对不对,她娘可叫她心肝呢,她是个女孩怎么会是心肝呢?娘的儿子才是心肝啊……她娘见她哭怎么还坐下来一起哭呢,不应该要她马上站起来,或者干脆骂她?她凭什么哭啊,我的头砸出血了都没哭,她哭什么。”
“师尊,我才不像她那么娇滴滴的,我可没哭呢。”她看向已被她惊得微微张嘴的楚剑衣,笑道,“其实我比她疼多了,但是我可不哭,我是不是很坚强呀师尊?这点小伤不值得哭。”
“你、你……”
楚剑衣要说不出话来了,她完全惊惶失措地看着杜越桥,仿佛在看一个只有人样的畸形怪物,怪物伤痕累累,却在棍棒恐吓下哭都不会哭,自以为是地骗着自己坚强。
“你、你”了好久,她终于说出那句:“你可以哭。受了这么重的伤,你要哭的啊……”
杜越桥还是摇头:“不可以哭的。从山上滚下来不可以哭,被狗追着咬不可以哭,饿得睡不着不可以哭……”
她认认真真掰着手指,一件一件讲规矩似的向楚剑衣解释:
“我娘说要我坚强,不能老是哭让大人操心,摔倒了站起来就好了,被狗咬就跑快点别给它们追上,想吃饭的话那得第二天多砍点柴或者多锄点地,人又不会饿死,所以没必要哭,哭解决不了什么问题,只会让娘操心,娘操心多了再听到我哭就不会理我……可是,为什么凌禅她娘还能理她啊?”
知道她被砸不仅马上就跑过来了,还那样抱着她,喊什么禅娃、心肝。她的娘可不会这样对她,太矫情了——但娘会喊她的儿子心肝啊,会抱着她儿子啊。
这是,怎么回事?
脑中一阵晴天霹雳,杜越桥仿佛知道了什么不得了不可置信的秘密。
她突然揪紧楚剑衣的衣服,问道:“师尊,你娘会喊你心肝吗?你娘会准你哭吗?”
楚剑衣不忍心地轻轻颔首。
啊,原来不是只有儿子才会被叫心肝,女儿也可以。哭泣也不是见不得人的事情,连师尊的娘都会允许她哭泣。
杜越桥瞬间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目光呆滞,失神地倒在楚剑衣身上,下巴垫着她的右肩,“师尊,我好难受,能不能靠着你一会儿?”
“可、可以。”楚剑衣的声音已然哽咽,她甚至把脑袋别过去,紧阖双目,紧紧揽着杜越桥的肩,“难受就哭出来,好吗?在师尊这里,你可以哭、可以哭……哭出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