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心跳一滞,胸中一空。
那人替她把手握紧了,“既然是你亲手做的,那便替为师簪上吧。”
杜越桥就很小心仔细地,给她簪上。
紫君子花簪清丽,配着流苏,簪在女人的挽月发髻上,花粒轻晃,色泽并不单调,给她一贯素白的雪袍增添了几分灵动,显得人也不那么清癯冷冽。
像月上仙入了凡尘,沾了点人间烟火气。
杜越桥不禁呼吸一凝,不敢再细看,匆忙站回了座。
楚剑衣谢绝了关之桃递来的镜子,看向杜越桥,轻笑道:“不必用镜子照了,既然是我徒儿费了千般辛苦制作的,定然是世间第一流的好看。”
杜越桥没有说话,她沉默着,感觉喉头有些发涩,心里很多话都堵在那里,但是碍于海霁和关之桃在场,她没能对向楚剑衣诉说——
或许一开口,比言语先淌出来的是泪水。即使清楚地知道师尊会怜惜,会轻柔地为她拂去泪水,但在众目之下她也不愿意像孩子般哭鼻子。
今天她已经十九,纵然还幸运地能守在两位长辈膝下,她也不像从前那般还是个孩子了。
楚剑衣继续说:“簪子上这朵紫君子,大多生在悬崖陡壁,且萦绕有灵气灼人,为了给为师做只簪子,冒着生命危险去摘花……”
不值得。
杜越桥心中下意识补足了她没说出来的话:因为生来的高傲,因为对徒儿的爱护,楚剑衣决计不会容许她的徒儿冒着风险攀崖登石,只为讨她的好。
若不是碍着海霁她们还在这里,没准楚剑衣还会训她一顿。
但楚剑衣存了心要训斥她,哪里会顾及海霁的面子。
楚剑衣只是心中默叹了口气,歉疚道:“是为师来晚了,让你苦等三年,桥桥儿。”
桥桥儿。多么亲昵而私密的称呼,只有在她们两人相处时听得到的昵称,此时竟当着宗主和关之桃的面,从师尊嘴里脱口而出。
杜越桥敛着的目光一顿,微微睁大了眼睛,脸颊红透了半边。
宗主她们听到了师尊这样唤她,会多想吗。
杜越桥相当慌乱。
但海霁并未从这昵称里发现些什么,只当是两人师徒情深。
她那堪比石头纹路般经久不变的脸上,终于出现生动的表情,常年抿成一条线的嘴唇松懈下来,海霁最后将那支江南的梅花递给楚剑衣。
这是一束腊梅,小巧而可爱的花骨朵含苞未放,朵瓣聚合着像浅黄的毛笔尖儿,幽香轻淡,逸散而出,仿佛渡来了场江南的冬夜湿雨。
“疆北冬无梅,我为你折来了枝江南的梅花,日后你出了疆北,游历四方,记得多来江南看看。”
这个刻板无趣的女人,端庄静肃的一宗之主,像个操心的老娘一样,给师徒俩啰啰嗦嗦讲了很多冷硬的体贴话,问她们在疆北吃得惯么,平时只有师徒两人待在院子里,是不是寂寞得慌……
好一番切切寒暄后,海霁好像那叮当叫的玩偶人没了发条似的,突然噤声,惹得杜越桥以为她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情况,但海霁只是倏地站起来,向师徒俩告辞道:
“时候不早了,城内的客栈将要打烊,我与关之桃先行告辞回去客栈,你们早些休息,明日我们再来登门拜访。”
言罢,便带上关之桃驾驭她的铁剑,匆匆地乘风而去。
连挽留的话杜越桥都没能说出口,只来得及看到关之桃略带失望的目光,两人便不见了踪影。
宗主还真是,一如既往的雷厉风行呢。
杜越桥远望两人离去的方向,心想人如当年,没感慨上两句,肩头忽然被楚剑衣抚上,“为师有要事去办,你先上床去睡,不用等我回来。”
召出她的无赖,像那两人一样,只留下道剑气,倏忽之间便飞远了。
杜越桥望着那道剑气,心中却涌出与目送海霁她们截然不同的情绪,密密麻麻的酸涩泛起了潮,还有点堵。
百忙之中记得我生辰的是你,赶在生日前叫人遥遥千里前来相陪的是你,生日当晚落下我一个人独守空房的,还是你。
若宗主是这样,还能知道她是个性如此多端,可为什么你也学起了宗主的样子,你到底是在意还是不在意?
千里送来的暖意,随她静默地立在院中,被簌簌扑落的雪花,一层层地覆盖住了。
杜越桥站了良久,直到那道剑气终于消散不见,她才转身,打开门抬脚进屋。
可一只脚还没踏进屋内,她的肩头又被冰凉的手抚住。
那女人匆忙赶回来,气息还有点紊乱,剑都没收,跟着她一起站到杜越桥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