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少主有所不知。”凌奉微看了孙女一眼,抓紧手中的帕子说,“希微已与江家的公子定下婚约,现在绣的是她自己的嫁妆。”
“婚约?!”楚剑衣和杜越桥同时出声。
楚剑衣手背上的青筋隐隐凸起,仿佛对此事闻所未闻,怒斥道:“楚希微今年不过十五岁,你怎么敢擅自做主,给她定下婚约!”
不等凌奉微作出回应,干坐在一旁,像提线木偶般的楚希微突然扑通一声,跪在楚剑衣跟前。
“求少主,不要为难奶奶!”
她终于抬起那张与楚剑衣颇为相似的脸,剑眉凤目,薄情唇,像是落在深秋老林里的一捧冷雪,阴寒萧森,有抹似有若无的鬼气。
从这双仰着的眼眸中,楚剑衣仿佛看到了当初楚鸿影苦苦哀求的神情。
楚希微砰砰的给她磕头,顶着通红的脑门,恳求楚剑衣网开一面:“我与江家哥哥情投意合,并非是奶奶擅作主张的婚事!”
楚剑衣愣住了。
杜越桥也怔愣了一下,旋即从地上将楚希微扶起。
初见的时候楚希微尚比她高半个头,而今却颠倒过来,搀扶住的人瘦骨嶙峋,轻得好像只有衣物的重量。
杜越桥劝道:“你从前不是这样的,希微,你说你要行走江湖,当名逍遥自在的剑修,不甘心被柴米油盐困住。”
楚希微不搭理她,仍然看着楚剑衣,目中无神。
“少主,桃源山于我而言并非修行练功之地,我对桃源山也毫无留恋之情,是我求着奶奶将我接回来。”
楚剑衣居高坐着,看她的眼神变得很复杂,“桃源山待你苛刻?”
“希微三年前拜入桃源山,当时正逢少主收徒,希微千般渴盼能成为少主座下弟子,然而运气实在不好,少主的收徒名额已满。”
她面无表情地述说着过往种种,眼瞳里倒映出楚剑衣骤然难堪的脸色,以及转瞬即逝的愧疚。
楚希微轻轻呵了一声。
“后来又找去四长老门下,希微资质不佳,未能被她看入眼中。那时收徒大典已经结束,希微只能拜托叶夫人向宗主求情,希望她能收下希微为徒,仍然被拒之门外。”
“千般办法,万般苦思,希微找遍了所有门路,最后侥幸补了八长老门下的空缺,否则只能沦为外门弟子,终日淘米做饭拣拾柴火罢了。”
“桃源山于我本无缘分,是希微不能看破,强求留在宗门,妄想修道成仙,却不知道命中已经注定无福,再如何求都是求不来的。”
楚希微的语气轻缓柔和,仿佛在说昨天吃了什么一样平静,她的脸上毫无波澜。
而这些话传入楚剑衣耳中,却像钝刀割着血肉,一寸寸把她的过错不堪都给剥开来,再丢到她眼前,按着她的头去面对。
看啊,你年幼时连累了鸿影姐姐,害得外甥女刚出生就失去了母亲……
如今又数次逃避,错过了拯救楚希微于水火中的机会,留下她一个没娘疼没爹爱的女孩子受苦受难……
怎么对得起鸿影姐姐待你的好?!
情何以堪。情何以堪!
过分的愧疚像无数双长指甲的手,在楚剑衣的心窝里刺挠,叫她煎熬难捱,不得安生。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难受,走到楚希微面前,低声说道:
“是小姨对不住你,让你吃尽了的苦头。以前这些事是我不知道,但现在,只要你说不愿意留在这里,小姨立刻就可以带你离开。”
楚希微的表情没有半点变化,依旧是那样的无动于衷,那样的麻木无神。
像一头小象,被绝望为名的木桩长久地拴住,即便眼前出现了希望,她都没有力气再去信任、再去伸手抓住。
她转了下眼睛,微微仰头看向楚剑衣,眼睛里像有汪寒潭死水,看得楚剑衣心中一恸。
“少主。”她不承认眼前的这位小姨,“我在桃源山,没有师缘,这是其一。”
楚希微缓缓转头,对着搀扶自己的杜越桥笑了下,将手臂从她手中抽出。
“其二,我也没有友缘。”
她凉薄地说:“杜师姐好福气,能拜堂堂剑仙为师尊,占了唯一的收徒名额去,真是令希微艳羡不已。杜师姐也是好手段,瞒了希微三年,临到要走的时候才告诉我这个好消息,怕是觉得希微心胸狭小,善忮善忌,才有意隐瞒。”
“不要乱想,希微。”
楚剑衣打断她,看了眼讶然未定的杜越桥,“拜师的事与越桥无关,是我作主收她为徒,三年来也未尽过一分师长的职责,你要怨便怨我,不要将罪由算在她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