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希微眼底含着一抹浅笑,似有若无,危险而阴毒,“小姨来了,可以帮忙扶一下奶奶吗?希微给她喂药。”
与此同时,一道道哀怨而蛊惑的声音,激荡在楚剑衣识海中。
“要是奶奶死在我手中,他们是不会放过我的。小姨,你会帮希微吧?”
“希微这些年来,爹不疼娘不爱,族人视我为外来的野种,下人欺我辱我,骂我是没娘的孩子,凌奉微更是想把我卖给江家!他们一个都不无辜!都该死!”
“小姨、小姨,帮帮希微吧,就当是……帮帮当年的阿娘吧。她当初,是为了你而死啊!”
戚哀的声音,如毒蛇吐着芯子在嘶叫,又如罗网中的鸟儿痛苦求救,扰得楚剑衣心口阵阵发痛。
她努力稳下心神,出手按住楚希微的药碗,两人在无声中角力,然而楚希微力道不如她,药碗很快就被夺过去。
好像料到了她的举动,楚希微并没有生气,用只有两人听得到的声音说:“小姨,你难道真的要看希微像阿娘一样,嫁给不喜欢的人,生下不讨喜的孩子,落入万劫不复之地吗?”
阿娘是因你而死,你还要害得希微和她一样的下场吗?
你的愧疚呢,你的不安呢,你的心虚呢!
楚希微坐在对面不动,安静地端详她,尝试从她的脸上寻找到一丝愧色,握住她的把柄,攻破她的心防。
可是楚剑衣没有半分动容,一切的心绪都不能从她脸上洞见。
楚希微有些慌了。
直到她听见楚剑衣神色淡漠地说:“这碗药材是我带来的,就由我来喂凌老夫人喝下吧,你去扶好她。”
杜越桥追随脚步赶来时,正好撞上楚剑衣推门而出,脚步匆快,令她有些摸不着头脑。
师尊在忙活什么急事,怎么说也不说一声,就跑到人家房间里去了?
杜越桥往门内扫了一眼,只见站着的那些人脸色难看,犹如被人迎面扇了几记耳光,却不敢言不敢怒,忍气吞声装作无事发生一样。
而站在人群中的楚希微,在同时察觉到她的目光,露出浅淡一笑,旋即又垂下眉眼,望向不明生死的凌奉微。
“走,收拾好行李,咱们立刻离开潇湘。”楚剑衣道。
她们没有多少要收拾的东西,简单卷好铺盖,将自带的贴身用具收进乾坤袋,换了身不起眼的行头,从外叫上马车,即将离开潇湘楚家。
这时候的夕阳,在山那头缓慢地沉没,撒下的余晖一如昨日,将师徒俩和楚希微分隔开。
杜越桥站在马车旁,夕阳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与楚剑衣的影子并排着,看起来萧条却并不孤寂。
楚希微站在门前的石狮子旁边,手里捧着支玉兰花簪。
她往前走了两步,兴许是久不见阳光,眨了眨眼才适应夕阳的照射,然后徐徐走到杜越桥跟前。
楚剑衣微眯起眼睛,时刻注视着她的举动。
但楚希微身上藏不了暗器,她保持着恰当的距离,停了下来,从手帕中拾起那柄玉兰花簪,轻轻放进杜越桥手里。
“杜师姐,当年我不懂事,折断了你给我紫君子花簪,坏了你的一片心意,实在是对不住你。”
她的脸微微侧着,在夕阳下浮着柔和的暖光,早就没有了一年前的戾气,只剩下谦卑与低顺。
杜越桥愣了愣,看到她变了个人似的,心中不由翻起怜悯的滋味,“没有关系的,你当年比我还难,苦衷也不能说出来,所以才造成误会,我不怪你。”
楚希微轻轻笑了下,那笑里似乎含着某种嘲弄,她继续说:“这是我亲手做的玉兰花簪,如若杜师姐不嫌弃,希望能带在身边,当作是希微的愧歉之心。”
杜越桥收下了玉兰花簪,想说点安慰的话,又觉得心里滞涩,到底没有说出口。
马车很快就开动了,杜越桥先行坐进车厢里,等了一会儿不见楚剑衣上车,掀开窗帘,往两人的方向看过去。
楚希微神情寡淡,安分地听着楚剑衣的叮咛。
末了,楚剑衣叹了口气,最后跟她道别,她才仰起脸,凝视着楚剑衣的眼睛,问:“小姨,为什么阿娘叫鸿影,我要叫希微啊?”
楚剑衣愣了下,一时间不知道作何回答。
当年楚鸿影难产而亡,留下个意外的孤女留在潇湘,是凌关大娘子赐的名,叫作希微。
鸿影,是鸿鹄一展阔翅,掠飞过水面映出的倒影;希,少也,微,小也。
鸿鹄作母亲,却生下来当蚍蜉的女儿,何其嘲讽。
马车赶得颠簸,楚剑衣一路都闭目养神,脸色微微泛着白,很不好受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