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观棋也跟着哈哈大笑,两排老牙早就掉光了,却笑得恣意潇洒,与年轻时候别无二般。
他拊掌拍了响亮的几声,“好得很!年轻的后人里头,老夫最是喜欢你这豪爽的性子,不像那些唯唯诺诺的家伙,只会说恭维的狗屁话!”
说罢,他伸出拳头,猛然向上空一挥,土地轰轰动起来,所有的酒坛悉数破土而出,整整齐齐摆满了大半个涧底。
见到如此壮观的景象,饶是楚剑衣在外见多识广,此刻也不由地微微睁大眼睛。
她哼笑出声,“我说当年翻遍了楚家都找不见你藏的美酒,敢情是都挪到这儿来了。”
楚观棋自鸣得意,“老夫料事如神,岂是你这小妮子能看透的?”
说着,他胳膊扬了起来,又一坛老酒捧进怀里,“酒后高歌且放狂,门前闲事莫思量,鬓微霜,又何妨!几曾着眼看侯王?”
他一面狂饮美酒,一面唱着乱拼乱凑的醉酒歌,快活赛神仙。
楚剑衣也大口灌着酒,却不似他那般狂放,而是惬意地闭阖双眼,屈指来风,吹得胸中醉意如浪头猛扑,一浪更比一浪高。
她轻声哼唱起来:“飞光飞光,劝尔一杯酒,吾不识青天高,黄地厚,食熊则肥,食蛙则瘦……”
“唱错啦!”楚观棋突然打断她。
楚剑衣却不屑一顾:“你才唱错了,阿娘教我唱的,怎么会错?”
老头呵呵笑了两声,自顾自唱着错得更离谱的歌儿,喝了一坛又一坛老酒。
两人喝得不知天地为何物,一直到天色褪去落日红霞的余晖,变成幽深的青苍色。
楚剑衣稳稳放下一坛酒,她旁边的酒液聚成了小水潭,但楚观棋毫不作假,实打实喝光了一排的烈酒。
楚剑衣一瞬不瞬地凝视着他,幽幽开口道:“老东西,你准备去死了,有没有给我留条活路?”
老东西伸出手,七上八下地乱指着她,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你你你!不是说自己不怕死么,年纪大了晓得活着的美妙了?”
楚剑衣冷哼出声:“别卖关子,快说有还是没有!”
“凡事自有天数定着,车到山前必有路,你才三十岁出头,在怕什么?”
听他这样一说,楚剑衣稍稍放宽了心,继而问道:“二十年前,你是不是想把我体内的东西给移出去,那东西到底是什么?”
“天机不可泄露,你以后自然会晓得。”
“……楚淳身上也有那东西,是么?”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
楚剑衣脸上浮现出几条黑线,只觉得气得脑仁儿疼,她揉着眉心,妥协了道:“那你总该告诉我,杜越桥血脉的秘密吧?”
“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
“你把我叫回关中来,总不会只是为了吃酒吧?”
这下楚观棋终于肯理她了,“当然还有些后事要告诉你。”
他放下怀里的酒坛,一点醉意也无,指了指满涧底的酒,说道:“既然你不愿意接手浩然宗,那么老夫只能留给你这些遗物了。”
楚剑衣唇角扯了扯,掏出乾坤袋,把那些陈年好酒都收了进去。
楚观棋哼了几句歌,继续说:“还要告诉你的是,老夫已经尽力去弥补自己的罪过,把东西南海的结界都加固了一遍,对得起天下人了。”
“你当年要是直接自刎谢罪,哪来这么多的破事?”
“不过老夫也不能保证,你们这些后人能安稳度过几年,三边的结界仍然有破损的风险。”
楚剑衣挑了挑眉,听他继续往下讲:
“但你们也别担心,老夫散道后自然会将灵力返还到天地之间,也算是留给后世的一些礼物罢。”
楚剑衣:“说了这么多,跟我有什么关系?”
楚观棋哈哈一笑:“老夫也愁着你们父女不和,所以为你留了条生路。”
他抬手指着南海的方向,大笑道:“去那个没人打扰的地方吧,老夫让淳儿许下了承诺,要你在南海安生待着,他不会去为难你。”
楚剑衣道:“方寸之地,我不愿意待。”
楚观棋摇摇头道:“一个人孤苦伶仃地活着当然无趣,要是两个人一起过日子,无人打搅,那真是神仙都羡慕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