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剑衣沉默了,关之桃也没有说话,尽力平复着呼吸。
她性子泼辣刚烈,眼中能视为长辈的人极少,海霁牺牲了,叶夫人也远在它乡,如今只有楚剑衣陪着她,是她在孤岛上唯一的长辈。
关之桃真的好累了,她想把一切都告诉楚剑衣,然后靠在她的膝盖上痛哭一顿。
但看到她分明虚弱不堪,还要逞强忍住疼痛的样子,关之桃顿时说不出口了。
过了好久,楚剑衣才低哑着嗓子,生硬地开口:“是被我牵连的吗……你的父母,都是因我而死的吗?”
关之桃搭在腿上的手指动了动,她颤抖着嘴唇,想解释说,不是那个家,是桃源山。
可是——说出来之后,楚剑衣能承受得住吗?她已经伤痕累累,不堪重负了,自己还要打击她吗?
嘴唇最终被死死抿住,咬在两排齿之间,绷不住的泪水顺着脸颊淌进唇齿,好苦、好咸。
“不是的。”关之桃的声线颤抖着,声音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是妖兽掀起海水,淹没了附近的城镇……跟楚长老没有关系。”
她的太阳穴突突跳着,连续好几日的彻夜痛哭,已经把她的心力耗尽了,此时却还要忍着,不能让楚剑衣察觉到不对劲。
身旁的女人叹息了一口气,将手抚在她的脊背上,轻柔地替她顺气。
“不要强忍着,靠着我的肩哭一顿吧……”
长辈的话一说出来,强撑许久的坚强终于丢盔弃甲,暴露出最脆弱最柔软的一面。
她再也支撑不住,将脸埋进楚剑衣的颈窝里,像个失去家园的孩子,嚎啕大哭。
山风一阵接着一阵吹拂而来,贴住脊背的手掌为她一遍遍顺着气,不知过了多久,哭声愈来愈小,哽咽的声音断断续续,逐渐咽回了喉咙里。
关之桃从她的怀抱里直起了身,手中却被塞了一块温润微凉的物件,她低头看去,是一枚如意玉锁。
“这太贵重了,”关之桃忙将玉锁还回她手里,连声道,“我不能收,楚长老,这玉锁肯定对你很重要,不能给我啊!”
楚剑衣却将她的手掌轻握成拳,玉锁牢牢握在掌中,不让她再还回来了。
“它确实很贵重。”
楚剑衣望着她的眼睛,轻声道:“这是我周岁生辰时,楚淳亲手做的如意锁。我极少将它示于人前,连杜越桥都没有见过它。”
“那我更不能收了!”
“不,之桃,你得收下它,保管好它。”
楚剑衣道:“我没有其它能保护你的手段,只剩下这枚如意锁了。如果到了那一天,楚淳要亲自取我性命,你就带着它逃吧,楚淳见到如意锁,兴许能记起一些父女情谊,放你一条生路。”
关之桃眼含泪水道:“那你呢,楚长老,那你该怎么办啊?”
“楚淳和我已是相残相杀,即便有这枚玉锁,也不会放过我的。”
楚剑衣道:“但你是无辜的。他才从楚观棋手上接过基业不过几年,需要一个契机,在天下人面前树立宽厚仁慈的形象。而你被楚剑衣蛊惑,受她指使来到南海悉心照料她,后来弃暗投明,成功劝降罪犯楚剑衣,楚淳也不计前嫌,许诺你享不尽的荣华富贵。你平安了,他也能成圣明的宗主,两全其美。”
“我不能这么做啊,楚长老!”
关之桃眼眶已然绯红,她凄声道:“如果我真的走到这一步,杜越桥该怎么看我,我又该怎么给宗主她们交代啊!”
楚剑衣苦笑着摇摇头,“原来是怕她们责怪你。不用担心,我自会托梦给她们说明原因,海霁那边不能保证,但杜越桥最听我的话,肯定不会怪罪你。”
“可我的良心过意不去啊……”
“好啦。”楚剑衣打断了她的话,朝她微笑着说道,“不说难过的了,给我讲讲你和杜越桥的开心事吧。”
其实刚到岛上那会儿,两人尚且还不熟悉,彼此间的交流大多围绕着杜越桥进行。
那时候,三个年少的丫头聚在一起,每当到了端午中秋,或者是花灯节,她们兜着攒下来的铜钱,相约到山下泛舟游湖,放一盏好看的花灯,许下心愿,然后望着它悠悠飘远。
当时只道是寻常。
年少的往事说过很多遍了,楚剑衣却百听不厌,好像听着她们的欢快往事,心中的愁绪就能被冲淡一些似的。
她看着关之桃把玉锁收进口袋里,不免有几分失落。
其实那并不是楚淳做的玉锁,而阿娘留给她的遗物。
楚剑衣心里祈盼着,那人对阿娘还会保留一点点情面,还有一点点留恋,看到那枚玉锁后,不至于将人赶尽杀绝。
思绪越飘越远,正当她惆怅的时候,关之桃忽然开口打断:“不过现在的日子也不算太差,咱们至少还有房子呢。”
楚剑衣回过神来望着她,听她说:“有房子真好,其实我以前不舍得花出去的钱,都攒下来准备买房子,但没有想到,最后是竹篮打水一场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