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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江户时代菊里花魁（第2页）

林子沉默地听着。她想起了梅姐平时尖酸刻薄的嘴脸和克扣用度的行为，但也不得不承认，梅姐确实没有强迫她去接那些最下等的客，甚至默许了她这种“冷美人”的营业方式。原来…背后还有这样的缘由？

就在这时，纸门又被轻轻拉开，小菊端着托盘走了进来，上面摆着几样简单的饭菜和一小壶清酒。

“菊理姐姐，雪姐姐，饭菜好了。”小菊乖巧地把托盘放在两人中间的小矮几上。

“小菊也一起吃吧。”菊理招呼道，又对林子笑了笑，“今天忙了一晚上，你也饿了吧？别客气，我这里没什么好东西，但填饱肚子还行。”

小菊有些害羞地看了看林子，得到默许后，才小心地跪坐在另一边。

饭菜确实很简单：一小碗白饭，一碟腌萝卜，一碗豆腐味噌汤，还有一小块煎鱼。但对林子来说，这比宴席上山珍海味却令人作呕的氛围要好得多。

三个人静静地开始吃饭。菊理吃得很优雅，小菊有些拘谨，林子则吃得…很机械，仿佛只是为了完成进食这个任务。

“小雪，你家乡…是哪里啊？”菊理状似随意地问道，夹了一小块腌萝卜。

林子咀嚼的动作顿了一下，含糊道：“…北边。山里。”

“北边啊，那应该挺冷的吧？”菊理似乎没察觉她的回避，继续说，“怪不得你叫‘雪’，气质也冷冷的。不过，冷有冷的好，太热络了，反而让人看轻。”

林子没接话。

小菊小声插嘴：“雪姐姐弹三味线…好像…不太开心。”她说完立刻低下头，好像怕说错话。

菊理笑了：“是啊，弹得跟要杀人似的。不过，手法倒是稳，手指也灵活，底子是好的。”她看向林子，“如果你不想学那些讨巧的曲子，不如试试弹点别的？比如…一些古老的调子，或者…干脆就练基本功，把音弹准，弹稳。有时候，简单的、准确的东西，反而更有力量。”

林子抬起眼，看向菊理。这个花魁，似乎总能说出一些出乎她意料的话。

“我…试试。”她低声说。

这顿饭吃得很安静，但气氛却奇异地平和。没有虚情假意的奉承，没有令人窒息的打量，只有食物的温热和两个陌生女子（外加一个半大孩子）之间，微妙而脆弱的善意流动。

饭后，小菊收拾了碗筷退下。菊理拿出一把素面的三味线，递给林子：“给，试试。随便弹，这里没别人。”

林子看着那把三味线，没有接。她怕自己一上手，又会弹出那种干巴巴的、属于“任务”的声音。

“就当…是弹给自己听的。”菊理把三味线轻轻放在她面前，“或者，当是发泄。这里隔音还行。”

林子犹豫了很久，终于，慢慢伸出了手。指尖触碰到冰凉的琴弦。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尽管不需要），试图驱散脑海中那些混乱的画面——冰窟，黑死牟，无惨，阳光的灼痛，客人猥琐的脸…

她的手指动了起来。

没有固定的曲调，只是几个简单的音符，重复，变化，力度时轻时重。音色依旧有些干涩，但不再像之前那样毫无生气。隐约间，似乎能听出一点风雪呼啸的凛冽，一点冰层碎裂的脆响，还有一种深藏的、压抑的悲鸣。

菊理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眼神若有所思。

一曲终了（如果那能算一曲的话），林子放下三味线，手指微微颤抖。

“很好。”菊理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比之前好多了。至少…里面有‘你’了。”

林子茫然地看着她。

“记住这种感觉。”菊理说，“在这里，你可以戴上无数张面具，应付无数种人。但至少，要给自己留一点点真实的东西，哪怕只是在没人的时候，弹几个只有自己懂的音符。不然…人会疯的。”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看着外面吉原永不熄灭的灯火。

“活下去，小雪。”她的声音飘过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用你能接受的方式，先活下去。其他的…再说。”

林子坐在原地，看着菊理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腕上已经淡去许多的淤青，和那把安静的三味线。

心里那块冻结的坚冰，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陌生的温暖，稍稍融化了一角。

虽然前路依旧一片黑暗，虽然“蓝色彼岸花”的任务像大山一样压着，虽然她依旧是鬼，是囚徒，是玩物…

但至少在这个夜晚，在这个浮华地狱的角落里，她感受到了一丝微弱却真实的、属于“人”的暖意。

这暖意不足以驱散严寒，却像黑夜中的一点萤火，让她知道，自己还没有彻底沉入那永恒的、冰冷的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