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期短暂。”黑死牟接口,声音里似乎有了一丝几不可闻的、类似感慨的波动,“却也…极致。”
两人就这样,一个坐着,一个靠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些不着边际的话。
话题零碎,语调平淡,没有深入,没有追问,更没有触及任何关于过去、关于身份、关于任务的敏感字眼。
就像…就像很久很久以前,在他们都还是继国家那个庞大而冷漠的宅邸里,两个不怎么受重视的孩子,偶尔在某个避开大人耳目的角落里,并肩坐着,看着庭院里的景色,随意地说上几句无关痛痒的话。
那时候,岩胜是努力想要做好兄长、内心却充满焦虑的少年,林子是安静跟在他身后、偶尔会依赖他的妹妹。
那些隔阂、背叛、伤害、鲜血…似乎都被这静谧的月光和飘零的樱花暂时掩去了。
黑死牟能清晰地感觉到,靠在自己膝侧的妹妹,那一直紧绷到极致的、仿佛随时会崩断的精神状态,似乎…平和了许多。
不再是那种空洞的死寂,也不是濒临崩溃的尖锐,而是一种深深的、认命般的疲惫,以及在这疲惫之下,偶然流露出的、一丝极其微弱的安宁。
这变化很细微,但逃不过他的眼睛。
他依旧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来送食物,为什么要留在这里,甚至…默许了她此刻的靠近。
这不符合他作为上弦之一、作为追求绝对力量之鬼的行事准则。
但此刻,听着耳边妹妹均匀而轻微的呼吸声(尽管鬼不需要),看着眼前这片虚幻的宁静美景,他内心那常年燃烧着不甘、嫉妒与冰冷怒火的躁动,竟也奇异地平息了下去。
一种罕见的、近乎“平静”的情绪,如同月光下的溪流,缓缓淌过他被坚冰覆盖的心湖。
也许,只是因为今晚的月亮确实很亮,樱花也确实很美。
也许,只是因为在这令人作呕的、充满了人类低级欲望的吉原一角,竟然还能找到这样一片能让他短暂忘记“继国缘一”、忘记“力量”、忘记“上弦”之责任的虚伪宁静。
他没有深究。
两人就这样,在廊下坐了不知多久。直到月亮微微西斜,吉原最喧嚣的时刻也彻底过去,空气中只剩下黎明前最深沉的寂静。
林子似乎睡着了(鬼其实很少需要真正的睡眠,但精神极度疲惫时也会陷入一种类似休眠的状态),靠着他膝盖的力度更沉了一些。
黑死牟这才极其缓慢、尽量不惊动她地,动了动有些发麻的腿。
林子立刻惊醒了,猛地坐直身体,眼神瞬间恢复了平时的戒备和疏离,仿佛刚才那短暂的依赖和安宁只是一场幻觉。
“……我该回去了。”黑死牟站起身,声音恢复了以往的冰冷淡漠,仿佛刚才那段静谧的时光从未存在过。
林子也默默站起来,低着头:“…肉,谢谢。”
黑死牟没有回应,只是最后瞥了一眼庭院里即将凋零的夜樱和天边泛起的鱼肚白,身形便如同融化在阴影中一般,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林子独自站在晨光熹微的廊下的暗角中,看着空无一人的庭院,身上那件素净的蓝色和服被微凉的晨风吹动。
昨晚的一切,像一场朦胧的梦。唯有嘴里似乎还残留着一点牛肉的焦香,和额头曾短暂依靠过的、冰冷铠甲的触感。
她摸了摸自己的脸颊,那里依旧苍白,缝线依旧刺眼。
但心底深处,那片冻土之下,似乎有什么东西,极其轻微地,松动了一粒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