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一天天过去,像吉原门前那条浑浊的河水,缓慢却不容抗拒地流淌着。
林子(现在更多人叫她“雪”)身上,开始出现一些连她自己都未必能清晰察觉的变化。
她不再像刚来时那样,完全是一滩失去生气的“烂泥”。
身体的“躯体化”表现——那种在无限城时因极度恐惧和压抑而产生的、不受控制的僵硬、颤抖、甚至局部血肉的轻微失控——渐渐消失了。
鬼的强大恢复力和控制力重新占据了主导,至少表面上,她的行动恢复了属于“鬼”的利落(虽然她小心翼翼地隐藏着)。
但变化更明显的是她的“精神气儿”。
以前,她的眼神是彻底的空洞或死寂的冰冷,看人像看石头,看物像看空气。
现在,那死水里偶尔会泛起一丝极淡的、难以解读的波澜。
可能是陪客时,听到窗外传来某个小贩独特的叫卖声,她会微微侧耳;可能是看到小菊笨拙地练习跳舞摔倒,她眼底会飞快掠过一丝类似“无奈”的情绪。
又或者,在无人注意的角落,她看着自己掌心那些黑色的缝线,眼神会变得有些…复杂,不再是纯粹的厌恶或麻木。
梅姐最先注意到这点不同。有次排练新舞,林子开始跳得有力优美,在某个转身的动作,梅姐敏锐地发现,她控制身体轴心的方式,有种异于常人的、近乎本能的精准和稳定,完全不是之前那种散架似的无力。
“哟,开窍了?”梅姐用扇子敲了敲手心,眯着眼打量她,“还是…撞了什么邪,魂儿回来了一点?”
林子垂下眼,没回答。她自己也说不清。
菊理花魁则是在一次午后闲谈时,更直接地感受到了不同。
那天林子难得主动帮忙整理菊理那些繁杂的头饰和衣物,动作依旧沉默。
但指尖抚过那些华美却易碎的物件时,带着一种以前没有的、近乎“珍惜”的小心翼翼。
“小雪,”菊理一边对镜描眉,一边透过镜子看她,“你最近…好像有点不一样了。”
林子手指一顿:“…有吗?”
“说不上来,”菊理放下眉笔,转过身,仔细端详她,“就是…感觉你人‘在’这儿了。以前总觉得你人在,魂儿不知道飘哪儿去了。”
林子沉默了一下,低声道:“…可能是…习惯了一点。”
习惯?或许吧。但又不全是。
更确切地说,她似乎开始用一种近乎自虐般的“沉浸”,去体验这吉原的一切,去“享受”无惨带给她的这份扭曲的“新生”与痛苦。
她不再仅仅是机械地忍受。她开始去“观察”,去“感受”。
感受宴席上那些男人虚伪的奉承下隐藏的欲望和算计,感受酒液划过喉咙的灼烧与虚无,感受昂贵熏香下掩盖的脂粉腐朽气,感受三味线琴弦振动时传递的、或欢快或哀怨的、属于人类的脆弱情感…
甚至,感受那些落在她身上、令人作呕的视线和触碰所带来的、清晰的屈辱与厌恶。
林子很烦那些客人用猥琐的目光,不过她可以通过让客人盯着她的眼睛,催眠客人不要碰她;或者是特殊的香料,让客人仿佛做梦一般的体验。
她把这些都当作一种“修行”,一种对自己的“惩罚”,一种模糊的…“赎罪”。
赎什么罪?她不知道。
是为了曾经那个骄傲的、持剑守护的继国林子,最终却沦为鬼物,还对兄长(黑死牟)产生了可悲的依赖?
是为了那些曾与她并肩作战、可能早已逝去或正在某处继续奋战的鬼杀队同伴?她这个“叛徒”和“怪物”,却在吉原这肮脏之地苟延残喘。
还是为了…更遥远、更模糊的,连她自己都记不清的什么?
她理不清。只觉得心里堵着一块沉重而冰冷的石头,需要用这些持续不断的、细碎的痛苦和不堪去打磨,去填充,仿佛这样,才能稍微缓解那无处着落的负罪感和自我厌弃。
她在等待。这个念头像黑暗中一点幽微的火星,始终不曾熄灭。
等待什么?一个彻底逃离无惨掌控的机会?一个…终结?
她不知道那机会会以何种形式到来,也许是某个疏忽,也许是外部的变故,也许…是像上次阳光实验那样,在彻底的毁灭中求得解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