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糖说出了自己的发现。在场的都是聪明人,听完却都十分惊诧。
除了贺兰澜是近几年才随张雪樵辗转至陇右,对凉州地下秘辛所知有限外,穆兰丹和金灵儿可都是在凉州城一带土生土长的地头蛇。穆兰丹来历未知,但显然在此地盘桓日久;金灵儿更是金毛鼠族的千金,对凉州地界的了解本该如数家珍。
可此刻,两人眼中都露出了愕然与不解。
“地下有东西在蔓延?污秽黑斑?”金灵儿重复了一遍,秀眉一点点蹙紧。这位为了家族前途,不惜以婚姻为棋、以身入局的鼠族千金,骨子里最不能接受的便是失控。尤其是在她自认了如指掌的凉州城这一亩三分地里,竟藏着此等隐患。
“我自幼在此长大,翻过族内所有能看不能看的舆图、笔记,听过父亲和长老们谈论过的每一件奇闻异事,”她仔细思索回忆,声音沉静,“却从未听任何人提起过,凉州城地下……藏着这样的东西。”
穆兰丹站在一旁,虽未言语,但表情也表明了她对此事的意外与警觉。
“此事或许应该先告知金大人。”姜糖提议。
几人简短商议了一番。眼下守仓君金须赛正为明日婚典忙得焦头烂额,精神压力巨大,方才他们能轻易溜出来,正是因为守仓君分身乏术,根本无暇他顾。即便找到他,仓促间也没有人手可以派出探查,反而可能徒增其焦虑。
再者,据井龙王所言和姜糖观测,那黑斑蔓延速度缓慢,对地面上的直接影响目前似乎仅限于让精怪们本能地回避其所在区域,并未出现人员失踪或袭击事件。
姜糖也确认,舆图上的黑斑虽然在缓慢扩张,代表生灵的光点并无异常消失或剧烈变动。
“事态或许尚有观察余地。”姜糖最终提议,“若贸然惊动,恐打草惊蛇,或引发不必要的恐慌。待明日婚典过后,再寻机与金大人详谈不迟。金大人在此经营八百载,对凉州地脉了如指掌,或许对此黑斑有所了解。”
金灵儿思忖片刻,点了点头。不过她行事向来果决,既有疑虑,便不会坐等。征得姜糖许可后,金灵儿从袖中取出一枚造型奇特、似玉非玉的哨子,放在唇边,吹出一段细微韵律。不多时,一只羽毛鲜亮、眼神灵动的翠色小鸟扑棱棱落在她伸出的指尖上。
是千里雀,一种无法修炼成精怪却有近人灵智的物种,向来有价无市,驯服也极其艰难,想要听其探来的情报更是要先学其鸟语,因此成功驯养者寥寥无几。
“去老地方,问鹰眼,近日城中可有异动,尤其是地底、失踪、袭击类,凡人或精怪皆需查清,回来报给我和姜大人。”金灵儿低声吩咐,那小鸟歪头听着,啾鸣一声,振翅而去。
等待回讯的间隙,几人也没闲着,依约向井龙王讨水。姜糖取出张雪樵送的见面礼芥子囊,这囊虽小,内里却有方寸空间,她将自己和贺兰澜的两份清冽井水小心收纳进去。金灵儿和穆兰丹则各自用随身玉瓶盛了一些。
不久,翠鸟返回。金灵儿将翠鸟贴近耳朵,仔细听了一阵鸟叫,对众人道:“鹰眼回讯,近期凉州城内及周边,未接获任何明确的凡人或精怪异常失踪、袭击报告,治安案件也都在寻常范围内。”
众人闻言,心下稍安。看来那黑斑虽诡异,但暂时还未酿成实质祸患。
既如此,姜糖便暂且将此事压下,决定先享受眼前这难得的市井闲趣。金灵儿熟门熟路,领着他们来到一家口碑极佳的凉州本地饭馆。馆子不大,却干净整洁,食客盈门。
金灵儿显然与掌柜相熟,不多时,一桌极具凉州特色的菜肴便陆续上桌:
先上来的冷盘叫做金齑玉鲙。这里便不再是黄河金鳞鱼了,而是选用本地一种唤作雪鳞的冷水鱼,片得薄如蝉翼,铺在碎冰之上,莹白如玉。旁边配着芥辣酱、胡麻酱,以及一小碟用西域葡萄酒调的酸汁。鱼片冰凉弹脆,蘸料各有风味,尤其是那芥辣酱,冲劲过后满口生津,极其开胃。
随后上的正菜是炙子羊肉”。店家选了羊肉最肥嫩的部分,切成厚片,先用秘制香料腌制,再以果木炭火慢烤。成品外皮微焦,内里油脂丰腴,入口即化,肥而不腻,是只有在丝路沿线才能尝到的顶级美味。
紧邻着又是一道正菜凉州酿皮子。金灵儿解释道此菜系是用当地特产的高筋麦粉洗出面筋,蒸制成半透明的宽粉皮,色泽黄亮,柔韧爽滑。浇上以芝麻酱、香醋、蒜水、油泼辣子调制的浓稠酱汁,再撒上焯熟的豆芽、黄瓜丝,酸辣咸香,筋道可口,是极受欢迎的平民美食。
汤羹随后,一份雪霞羹被送了上来,正是本店的特色招牌。大厨每日天不亮便用野鸡与羊骨同熬出浓白高汤,汤沸后撒入撕碎的豆腐与枸杞,再淋入蛋液,形成黄白相间的蛋花。汤色如雪映霞,味道鲜美醇厚,温润暖胃。
最后端上来的,便是主食羊肉臊子面了。手工抻制的宽面十分筋道,臊子是用羊肉丁、土豆丁、胡萝卜丁、豆腐丁、黄花菜、木耳等,以羊油和西域香料炒制,咸香微辣,浇在煮熟的面条上,再撒上葱花、香菜,热气腾腾,吃得人畅快无比。
这一餐吃得众人心满意足,金灵儿时不时逗弄一下穆兰丹,问她觉得哪道菜最合口味,穆兰丹在美食与金灵儿坦率带点促狭的态度下,也渐渐放松。
餐毕返回金府,几人又聚在金灵儿房中说了会闲话,调侃祝福了一番这位即将跳入猫窝的准新娘,便各自散去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