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云麒给他们留了晚饭,有西的有中的还有甜点,亚洲超市买的即食焦糖布丁。姜与拿微波炉把该热的热了热,两个人简单在厨房吧台用餐。
因为布丁段野提起了老王,听了老王的故事姜与也是唏嘘,至于那碗乌冬。
“确实跟一般的乌冬不一样,”姜与说,“不过这东西本质上和手擀面大差不差嘛,就跟各家的炸酱面菜码调味都不一样,我以为那是他的特色呢,反正还蛮好吃的。”
“对了。”段野突然想到什么,“你叫Venus噢。”
“…………”
多少年没听过的称呼,姜与整个人都不好了,是被同村二狗子发现你姜铁柱其实在外头主理人洗剪吹沙龙里管自己叫设计总监瓦莱莉娅三世姜的尴尬。
姜与调整丹田稳住气息,道:“小时候是这么叫过。”
名字是小姑姑给起的。那时候有英文名的人可还没几个,英语老师会将课本上的角色名称分配给班上小朋友,但能获此殊荣的也就只有少部分同学。相比起教科书上的Linda、Lucy、Lily,姜与当时觉得Venus这个名字不仅超酷还美美的。然后姜与上了初中,那种替人尴尬自己跟着抠脚的毛病就犯了。你算什么成分啊就好意思叫自己维纳斯,这跟中国人取名女娲嫦娥有何区别?于是她就封印了Venus这个号。其实会这么叫她的人小姑姑走后就只有Samantha,后来在姜与的强烈要求下Sam也不叫了。所以Venus只是短暂地在这个家里小范围流通过。
“为什么不用了?”段野插着盘子里的红腰豆一边好奇道。
“中文名就很好了啊。而且时代不一样了,现在提倡文化自信该老外学起中文名。”道理是真的,真道理被姜与扯来做借口也是真的。
“可是你们dancer都有奇奇怪怪的名字啊,你用Venus不是很酷吗?”段野想起来姜与在圈内署名也一直是姜与,在一众个性跳脱的艺名昵称里像个格格不入的老干部。
“我现在算什么dancer,姜老板不比Venus酷吗?而且,”她声音里多了一丝道不明的情绪,“美的女神欸,什么人能压得住这么霸道的名字。”
段野扎豆子的手顿了一瞬再言语又恢复了随意,“凡人咯,又不是没有人叫Venus,那么多奇形怪状的东西叫自己吴彦祖也没见他们觉得自己形不配位。”
姜与噙着笑没再说什么。是啊这无非是个寻常名字,不,它是个有丰富文化内涵的名字。可那个有旁人在时都不敢抬头对着镜子整理头发的少年,她曾经羞于正视这个名字,就像她羞于直视镜中的自己。
男孩可以尽情耍帅,可以大方叫自己农村吴彦祖、贴吧木村拓哉、城乡结合部刘德华,对此他们默契相视贻笑大方,没有不好意思也没有尴尬。而女孩呢?你说你是小镇刘亦菲,他们也会笑,笑你东施效颦没有自知之明。女孩最好应该是美而不自知的,你不能说自己美,你得谦虚,你得等别人告诉你美你方才是美。你的美是他们赋予的,打分从0到10,从“这个可以”到“那个恐龙妹”,分高的应该与有荣焉,分低的活该终生自闭。
可,这关他们什么事?也从没有人告诉过他们,吴彦祖并不长成一滩烂鼻涕。而又有谁有资格评定哪个女孩不配一个爱与美的名字。
。
“你叔叔看起来,很霸总。”段野评价。
装的。姜与腹诽。
“那是年纪大了,”她说,“他年轻的时候,啧啧。”
姜云麒年轻的时候,气盛,不是一般的盛,冲动、毛躁、脾气直、没脑子。嗯,也不是完全没脑子,就是脑子还没运作呢人已经炸了。大学的时候跟小姑姑两个人一起偷偷坐火车跑出去学人家搞革新差点被抓,给奶奶吓坏了。毕业当律师,跟审判长干过,跟对方律师干过,跟自家委托人干过,怼被告怼原告怼证人怼旁听群众。姜与妈爸刚结婚没多久,不知道因为什么事情误会了,还找过林女士的茬,针锋相对谁也不让谁。不过后来误会解除,姜云麒道歉也是迅速又诚恳。用林女士的话说,你小叔人是个热心肠的好人,就是……
“幼稚。”姜与说,“我妈评价他幼稚。好像是30多岁以后才慢慢稳重了吧,特别是跟Sam在一起之后。”
“他和Sam怎么认识的?”
“Sam到中国工作了一段时间,跟他有什么业务往来吧。”
“然后就在一起了?”
“也没有欸,当时Sam只是作为同事我们接待她在家吃过饭,Sam走后那两年他还相过亲的,后来来这边不知道怎么又联系上,然后就一直在一起了。”
“嗯……”段野感慨缘分,“他们现在看起来也挺好的。”
“还行吧,搭伙过日子,能过就没什么不好的。”
“他们也没要孩子吗?我看Sam很喜欢小孩欸。”
“她有个小孩。”
Sam比姜云麒年长一两岁,大学毕业立马就和她高中时期的恋人步入婚姻殿堂很快又有了一个孩子,为此Sam选择留在家庭,相夫教子也是好的,那个年代还是有很多女性这么认为。可年少的爱情很多时候并不足以支撑现实分歧,他们开始争吵,无休止的争吵,他动手打她,从第一次失手逐渐变成习惯,他对她拳脚相加,事后又跪下流泪忏悔。Sam也哭,更多的是害怕。最终让她无法忍耐的,是那一次男人失去理智险些将孩子摔在地上,那一刻她才像睡醒的母狮,彻底爆发。
Sam离婚了,带着孩子,成了万千单身妈妈。她求助过父母,打好几份工,然后29岁那年她选择回归校园继续深造,人生重新起航从此一路扬帆。后来她成为高级工程师,孩子长大有自己的家庭,她也找到了余生同行的伴侣。Sam很喜欢小孩,她曾经特别想要个女儿,她看到中国有些地方把小叔叫小爸,她说那么她就是小妈妈,那个她看着长大的姜与便也是她要保护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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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饭洗碗,段野擦干碟子上的水渍试探着问:“我晚上……我的东西呢?”
姜与把最后一个冲干净的杯子递给他,没估计错的话估计不用她估计……
房门推开,床头灯亮着,段野的行李箱果然正乖巧立在姜与卧室里,规规矩矩摆在她的箱子旁边。
谁干的什么意思一目了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