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已深,客厅只开了一盏落地灯,暖黄的光晕温柔地漫开。安欲殊站在窗边,正打着电话。
“喂,李老师,我和满衣今晚在家住,明天早自习前一定回校……嗯,您也早点休息。”
挂断电话,她走回卧室门口,轻轻推开门缝。床头小灯还亮着,花满衣已经蜷在被子下,呼吸均匀,只露出半张白皙的脸。听到动静,她眼皮动了动,含糊地问:“假请好了吗?”
“请好了,”安欲殊走到床边,俯身在她唇上落下一个轻如羽毛的吻,“放心睡吧。”手指仔细地将被角掖好,又在床沿静静坐了几秒,看着她彻底睡沉,才轻手轻脚地带上门。
回到客厅,她正准备从书包里拿出习题册,却微微一怔。母亲安明媚正端坐在沙发里,手里握着一杯水,氤氲的热气缓缓上升。她显然已经安静地坐了一会儿。
“妈?”安欲殊有些意外,“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刚进门。”安明媚抬起眼,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语气平和,“怎么突然和满衣回来了?”
安欲殊在母亲身旁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衣角,沉默了几秒才低声开口:“今天……我去看我爸了。”
安明媚握着水杯的手指不易察觉地收紧了一下,指节微微泛白。水面晃动,漾开细微的涟漪。她没有立刻说话,只是将目光移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在城郊那个墓园,”安欲殊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什么,“您……想抽空去看看吗?”
安明媚没有直接回答。她缓缓喝了一口水,才重新开口,话题却转向了别处:“我准备复工了。”她嘴角牵起一个很淡,带着点自嘲的弧度,“信息技术这行,更新换代快得吓人,我再不出来,就真要跟不上了。”
安欲殊倏地抬眼看向母亲,灯光下,母亲眼角的细纹似乎比记忆中深了些,但那双眼睛却亮着一种久违带着韧劲的光。
“妈,你……”
“我欠你太多了,”安明媚打断她,声音很稳,却透着不容置疑的认真,“也欠我自己太多。趁现在还来得及,我想再试试。”她拿起手机,点亮屏幕,向女儿展示一封邮件,“运气还不错,遇到一个刚起步的创业团队,他们给了我机会。”
“没有,妈,”安欲殊的声音不自觉地哽了一下,她用力摇头,“你做得已经很好了。”她想起出事之前,母亲如何在职场中雷厉风行,凭能力一路走到高管位置。那些年,母亲用单薄的肩膀,稳稳地撑起了她们风雨飘摇的家。
安明媚放下水杯,伸手过来,很轻地拍了拍女儿的手背。那触感温暖而干燥。“煽情的话就不多说了。”她站起身,拿起空水杯走向厨房,声音从那边传来,“你还要学习吧?妈不打扰你了。”
水流声轻轻响起,又停下。
安明媚走回自己房间门口,手扶在门把上,却停下脚步,转过身来。暖黄的光线为她镀上一层柔和的轮廓,她看着女儿,眼神里有一种沉淀过的温柔与坚定,嘴角弯起一个浅浅的笑。
“还是别学太晚了,早点睡。”她顿了顿,声音比夜风更轻,却字字清晰地落进安欲殊心里,“以后,都有妈妈在。”
安欲殊浑身微微一颤,像是一根紧绷了许久的弦,被这句温柔的话轻轻拨动,而后,缓缓地彻底松了下来。一股温热的暖流从心口涌向四肢百骸,驱散了经年累月积在心底的寒意与重负。
她看着母亲关上的房门,在寂静的客厅里静静坐了一会儿,然后才翻开习题册。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轻响,窗外月色静谧,这个夜晚,似乎有什么东西真的不同了,正在朝着温暖而坚实的方向,悄然生长。
翌日清晨,薄雾还未散尽,墓园里弥漫着草木与露水潮湿的气息。安明媚穿过静谧的小径,脚步声轻得几乎听不见。
她手中捧着一束红得沉郁的桔梗花。
她在碑前停下,缓缓蹲下身,将花束轻轻放在冰凉的石座上。指尖迟疑了片刻,才慢慢抚上墓碑镌刻的名字。
指腹反复摩挲着凹陷的笔画,从姓氏的第一划,到名字的最后一笔,来来回回,仿佛这样就能触碰到一点早已消散的温度。
石质粗粝而冰冷,寒意顺着指尖蔓延上来。泪水毫无预兆地滚落,一滴,两滴,洇湿了衣服布料。
她没有出声,只是肩膀微微颤抖着。
“……你怎么就真的离开我了呢。”她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轻得散在晨风里,“说话不算数……笨死了。”
停顿了很久,只有风穿过松针的簌簌声。
“你本该好好活着才对啊,”她扯了扯嘴角,像在笑,眼底却一片荒凉,“活着让我恨你一辈子,也好过……只剩这块石头。”
晨光渐渐爬上树梢,鸟雀开始零星地啼叫。她维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像一尊渐渐被时光遗忘的雕像。直到膝盖传来麻痹的刺痛,她才极轻地吸了一口气。
“……你也在怨我吧?”她低下头,额头几乎抵住冰冷的碑石,“怨我让欲殊也疏远了你那么多年……所以,你从来不肯到我梦里来,是不是?”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几近耳语:“你知不知道……我连你的样子,都记不清了。这样……你甘心吗?”
阳光终于完全升起,不再是斜斜一瞥,而是整个儿温柔地从身后拥住了她。
像一个人从背后环过来的宽阔而沉默的拥抱。
那暖意层层叠叠地透进她微凉的外套,渗进僵直的背脊,缓慢而固执地,化开那些经年累月的寒意。
她微微怔住,闭上眼,感受着这片刻虚幻却真实的慰藉。
“方敛煦,”她清晰地说,每个字都像从心底最深处挖出来,带着血和泥土,“我爱你。”
然后,她扶着膝盖,很慢很慢地站起身。腿脚有些踉跄,她稳了稳,低头看着那束红得触目的桔梗。阳光此刻正落在她肩上,仿佛一只手轻轻拍了拍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