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是这一日碧霞庙里的住持告知他,他狐尾有境界不稳的情况,叫他要多加留意小心,这才让辛禾雪下定了主意。
火烛晃动,人随影摇,窗纱外的月像是一个红黄的湿印,晕开了色泽。
辛禾雪见人顿住在原地,轻笑了一声,后腰上的尾巴也跟着琅琅笑声摆动。
他葱白指尖捻起一柄小青玉梳子,梳理白蓬蓬的绒毛,“你怎么不过来了?”
回应辛禾雪的只有极干涩、极干涩的吞咽声,来客拘谨地站在原处,不见走动。
辛禾雪垂覆的眼皮掀起来,望进周峘的眼睛里去,嗓子里柔情蜜意,“难道是被我吓到了?瞧你,鬓角都出汗了。”
汗星子湿亮亮地黏在周峘的额角与鬓边。
辛禾雪梳理毛发,暗自攒起了眉。
他的尾巴傍晚时沐浴过了,每一根绒毛都洁净,只怕这粗人没轻没重,或是将汗抹到他的尾巴上了。
辛禾雪很宝贝他的尾巴。
当初吃了两年香火还没长出来,还是等到太液湖之后度过了一场高热,这第一尾才萌发而出。
叫周峘帮他梳毛,是抬举了。
少不识相。
这不识相的木头疙瘩总算是动了,辛禾雪手中的青玉梳子被接过,却并未去梳理他那洁白的尾巴,而是搂了半握青丝在手里,他来时辛禾雪正在这美人榻上晾头发,自然现在还是半干半湿的触感。
辛禾雪任周峘将那青玉梳插入鬓发中,从发根一路顺滑至发尾,“你沐浴用的什么?怎么这般香?”他听见周峘沙哑地开口。
辛禾雪心神一动,听着不像是周峘的口吻,他一犹豫,那点狐疑就从这双容纳万般风情的眼睛里显露出来。
周峘轻轻一哂,“卿卿,抬起眼来仔细瞧瞧我,可是你的周郎?”
那语气拈酸吃醋,一出口就有陈年老渍菜的特质了。
辛禾雪眸光流转,自是怒目去瞪他,“又是你个阴魂不散的泼皮鬼?”
他明眸一瞪,恨真便爽快地现出了原型,那谦恭的书生不见了,皮相如风吹过的一层流沙般消弭,露出底下的本来面目。
辛禾雪问:“你把周峘怎么了?”
“阴魂不散……”恨真品了品这四个字,“卿卿果真了解我,我这阴魂时刻跟着你,听见你要邀那穷书生来你房中,可知道我有多焦急?”
辛禾雪眉眼清艳,此时透着十分的冷,“周峘呢?”
“我可没对他做什么,不过是让他在家中做个黄粱梦罢了。”恨真看着辛禾雪说道,“你若是想着我是成日喊打喊杀的人,可真是想岔我了。”
他是说那夜里辛禾雪误会他的事,辛禾雪原心中尚存三分歉意,眼下只化作冷冷一笑,“我没想你是什么人,更没想你。”
他的冷笑尚未荡开,原先酒窝的位置就让恨真捏住了。
恨真捏着他的脸,似笑非笑,“卿卿又尽说些伤人心的话来了。”
辛禾雪受桎梏难言语,话音也像含着糖水,“那你就别来我面前讨没趣。”
他去掰扯恨真的手,那手原像是磐石般坚硬不可移转,辛禾雪皱起眉,他就松懈了下来。
“我看看,是不是被相公掐红了脸?”
恨真腆着脸凑前了,辛禾雪并不搭话。
他不搭茬,恨真打量他那蓬白的尾巴,突然觉得好笑,面上也痛快地笑了出来,笑声爽朗之极,好像他有着怎样乐观的天性似的。
辛禾雪不懂的是,恨真现在才解了心中一大愁绪。
“我原以为你是真心喜欢那书生,”恨真见了这露出来的狐狸尾巴,瞬时就想明白了,“原来是为了修行。”
恨真本对菩提君的话深信不疑,相信辛禾雪是转世为人了,也没想过用神识一探身份,加上半妖的气息本就薄弱,他也就一直未曾察觉。
“之前可真是愁煞了我,我盘算着怎么悄无声息将他除掉才好,既然你不是真心喜欢,那我就放心了。”恨真颇为满意地点点头。
辛禾雪斜睇他,“那你宽心得早了,我虽不是真心欢喜他,却是真心讨厌你。”
恨真听了不但不灰心,反倒又笑,“原来是这样。你并非真心喜欢他,只以一面假意待他,可对我,却是不加遮掩的一番真情。卿卿,我好生荣幸。”
莫管是喜欢还是讨厌,你且说是不是真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