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城市尚未完全苏醒,星轨大楼的灯光却早已亮起。李鸿泽站在录音棚外,隔着玻璃看着里面那个穿白裙的女孩。林晚晴盘腿坐在蒲团上,面前摆着古琴,指尖轻轻抚过丝弦,一遍遍重复《天上有双》的开头八小节。她的动作还不算流畅,但那股沉静的气息已经悄然成型??像一池被风吹皱前的水,清澈、内敛,蕴着未言之语。
他已经看了整整四十分钟,没进去,也没出声。只是静静站着,仿佛在等一个确认:她是不是真的能成为“她”。
门轻轻推开,程导走了过来,手里拎着两杯热豆浆。“你又来这么早。”他把一杯递过去,声音压得很低,“她练了三个小时了,中间没喝水,也没休息。”
李鸿泽接过豆浆,没喝,只轻轻吹了口气:“她昨晚睡得好吗?”
“据说做了梦。”程导笑了笑,“梦见自己站在寒潭边,听见有人叫她‘姑姑’。醒来后第一件事就是摸琴。”
李鸿泽眼神微动。
他知道,有些东西不是训练出来的,是灵魂里本来就有的回响。
“扎西到了吗?”他问。
“刚下飞机,人直接送进山居了。那边环境闭塞,信号弱,他到现在还不知道自己被选上了。”程导顿了顿,“你觉得……他们第一次见面会怎么样?”
李鸿泽望着玻璃里的身影,轻声道:“如果她是小龙女,他是杨过,那就不会有什么‘第一次见面’。对他们来说,是重逢。”
程导沉默片刻,忽然笑了:“老李,你知道你现在像什么吗?像一个守着神庙的老祭司,生怕外人踩脏了供台上的花。”
“我不是怕别人踩脏。”李鸿泽终于喝了一口豆浆,苦涩在舌尖化开,“我是怕我们自己先不信了。”
两人不再说话。晨光斜照进走廊,映在墙上挂着的一幅剧照概念图上??白衣女子立于断肠崖畔,身后少年满面风尘,眼中含泪却不肯落。那是美术组根据原著描述绘制的初稿,标题写着四个字:**十六年后**。
……
当天下午,终南山脚下的集训营举行首次合练。
没有摄像机,没有导演喊“开始”,甚至连剧本都没有发。李鸿泽只给两人各寄了一封信,里面只有三句话:
>“你不是在演一个人,而是在活成她。”
>“别管镜头,别管观众,别管对错。”
>“你要做的,只是相信对面那个人是你命定的归处。”
林晚晴到的时候,扎西已经坐在庭院中央的石凳上。他穿着藏青色粗布衣,头发略长,垂落在额前,眼神干净得不像这个时代的年轻人。他低头拨弄着地上一片落叶,听见脚步声才抬头。
四目相对的一瞬,空气仿佛凝滞。
林晚晴脚步微微一顿,却没有退缩。她抱着琴,在他对面坐下,轻轻将古琴置于膝上。
风起了。
她开始弹。
第一个音落下时,扎西的眼眶突然红了。
他不懂音乐理论,分不清调式与节奏,但他听得出??这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穿过十六年的风沙,落在他耳边。他想起试镜那天念的那句台词:“姑姑,我来了。”当时导演让他再说一遍,他说不出第二遍,因为第一遍已经耗尽所有情绪。
而现在,他明白了。
这不是表演,是偿还。
曲至中段,林晚晴闭上了眼。她没看谱,也没刻意控制呼吸,只是任由手指滑过琴弦,如同抚摸一段深埋的记忆。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做到的,但她清楚地“看见”了:月下寒潭,白衣如雪;少年跪地痛哭,她说:“过儿,你别怪婆婆。”那一刻,她不是在演绎悲伤,而是在经历它。
最后一个音缓缓消散,余韵绕梁不绝。
扎西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
良久,他抬起头,声音沙哑:“我……我想叫你一声姑姑。”
林晚晴睁开眼,静静地看着他,然后轻轻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