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声巨响让周围喧譁的酒客们都安静下来。
他们纷纷將诧异与不善的目光投向这个胆敢在他们“圣地”撒野的外国人。
威廉灰色的双眼抬起。
他没有说话,只是用冰冷的自光回敬过去。
那些原本想上前来找麻烦的巴伐利亚壮汉们,接触到他有如凝视尸体般的眼神时都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然后他们明智地转过头去,重新投入到自己的啤酒与吹牛之中。
朱利安却没有察觉到周围剑拔弩张的气氛。
他变得通红的眼睛瞪著林介与威廉,用颤抖的声音咆哮起来。
“为什么?!”
“谁能告诉我这到底是为什么?!我读过卢梭的《社会契约论》,我读过伏尔泰的《哲学通信》!我坚信理性与教育是驱散人类心中愚昧的火种!我相信拥有健全心智的人,在被从一个暴君手中解放出来之后都应该懂得感恩与自由!”
他的声音变得异常尖锐:“但是我们在奥伯阿默高看到了什么?!我们看到了一群自愿戴上枷锁的奴隶!一群寧愿拥抱带给他们恐惧的魔鬼,也不愿接受我们带来真相的愚民!即使真相有著不確定性,但至少建立在人性之上!”
“他们诅咒我们!他们称呼我们为灾星”!他们为了那个用尸骨製作艺术品的怪物,而仇视我们这些將他们从地狱中拯救出来的恩人!”
“这简直是我这辈子听过最荒诞的黑色笑话!”
他的脸上露出痛苦与困惑:“我们拼死拼活地去维护世界秩序,去守护这些所谓的普通人。
“,“但如果普通人本身就是愚昧到无可救药,甚至甘愿与魔鬼为伍的材料,那么我们的守护其价值又究竟何在?!”
朱利安最终说出了最具顛覆性的气话:“或许永恆之蛇他们那套人类净化论”才是正確的!这样一群无可救药的材料根本不值得我们去拯救!”
这番言论让林介的心中一紧。
他知道朱利安这次是真的伤透了心。
他那理想主义的学者之心,在奥伯阿默高那堵由平庸之恶构筑的墙壁上被撞得头破血流。
就在林介思考著该如何安慰这位朋友时,威廉的声音响起。
“我们不是为了他们的感谢而去战斗的。”
这位不善言辞的战士,用他最朴素的个人哲学给出了答案。
“伊散德尔瓦纳那一战,”威廉的声音沙哑悠远,似乎將思绪带回了那个血火交织的非洲下午,“所有人都只记得,那是我们“红衫军”最耻辱的惨败。”
“一千八百名武装到牙齿的帝国士兵,被数万名只拿著长矛与牛皮盾的祖鲁战士给乾净地淹没了。”
“但在那场大屠杀的混乱中,还有一些不曾被任何报导记载的————小事。”
他的目光穿透时空,望向那片鲜血染红、尸骸遍布的非洲草原。
“当时我的连队负责守卫著营地的后方,一个临时搭建的野战医院。”
“当我们的主阵线被彻底衝垮之后,那里就变成了最后的孤岛。”
“我的身后不是后勤人员或隨军家属,他们在第一波的衝击之中就已经全都死了。”
“我的身后,”威廉的语调变得平静,但平静之下压抑著深沉的情感,“只剩下了一群同样被那场突如其来的战爭给嚇得瑟瑟发抖、大概有二三十个————祖鲁人的孩子。”
朱利安的眼睛瞪大。
“他们是附近一个已经被我们征服了的村庄里,那些被强制带到我们营地里充当杂役的战利品”。”
威廉吐出这个带著殖民血腥味的词汇,眼眸中闪过深度的自我厌恶。
“而在我们这些文明人的眼中,他们都算不上是人。”
“他们只是一种会说话的皮肤黝黑的財產。”
“当那些已经杀红了眼的祖鲁战士衝破我们最后的防线,如黑色的潮水般向我们涌来时,我的长官对我下达了最后一个命令。”
“——基恩!用那些小杂种去当肉盾!为我们爭取最后的撤退时间!”
“这是一个从军事逻辑上讲很正確的命令。”
威廉缓缓地说道,“用敌人的孩子去拖延敌人的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