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没有价值的生命去换取有价值的生命。”
“这就是战爭的法则。”
“但是————”
威廉眼里爆发出明亮之色。
“我拒绝了。”
“我和剩下几个同样还保有一丝人性的弟兄,用我们自己的身体以及那间小小的摇摇欲坠的医疗帐篷,为那几十个在我们眼中嚇得快要尿裤子的孩子构筑了一道防线。”
“那一战的最后我的所有弟兄都死了。”
“我的身上也插了几根长矛。”
“我就那么倒在那群同样嚇得哇哇大哭的孩子的尸体堆————哦不,是他们的身体之上。”
“因为他们在最后都下意识地躲在了我这个同样快要死去的敌人的身后。”
“而那些衝进来的祖鲁战士,”威廉的脸上露出一抹讽刺与悲凉的笑容,“他们在看到我这个身上穿著他们最痛恨的红衫的屠夫,却在用自己的身体保护著他们自己族人的幼崽时,他们都愣住了。
“他们没有杀死我。”
“他们只是从我身旁抱走了他们自己的孩子。”
“然后留下我这个在他们眼中或许已经不再是敌人的奇怪生物自生自灭。”
威廉最后用深邃的眼神凝视著眼前呆住的学者朋友。
“我们是猎人,朱利安。”
他最后说道,“我们的职责是清除那些会威胁到这个世界所有无辜生命”
的uma。”
“仅此而已。”
“至於被我们所保护的生命,他们是黑是白,是善是恶,是选择感激我们还是选择诅咒我们,那都不是我们需要去审判的事情。”
“从我们选择拿起武器站在他们身前的那一刻起。”
“我们守护的就从来不是某一个具体的人或某一种具体的善恶。”
“我们守护的是守护”这个行为本身。”
“那份即便是在最深的黑暗与背叛之中,依旧选择去相信生命”本身那最纯粹之价值的愚蠢职责。”
威廉这番话语没有华丽的辞藻,也没有深奥的理论。
但其中蕴含的简单责任感,却砸在朱利安那颗漂泊不定的心湖中,让他激盪的情绪渐渐平息。
而林介这位一直保持平静的观察者,终於在他两位朋友阐述完自己的观点之后进行了总结。
他没有去评判朱利安精英主义的幻灭与威廉宿命论的坚守究竟谁对谁错。
因为他清楚这两种看似相反的哲学,其本质都成立,也都是他们在各自人生经歷中总结出的真实感悟。
他只是举起了自己的酒杯。
平静地说道:“你们都说得对,但是你们似乎都忽略了那场悲剧中另一个小小的变量。”
他的目光扫过两位同伴:“你们还记得最后躲在人群之中的小汉斯?”
“我们拯救不了奥伯阿默高,也无法改变一个由数百年的利益与愚昧共同构筑的集体。在这场宏大的拯救之中,我们確实是失败者。”
林介的话锋一转,“但是在那场失败之中,我们也並非一无所获。我们至少拯救了一个灵魂。我们让一个从小生活在歧视与孤独之中的孩子,看到了世界上除了恶意与利益交换之外,还存在著另一种东西,那种东西名叫希望。”
“我们无法成为所有人的英雄。但只要在我们所做的一切之中,能有一个灵魂因为我们的到来而重新看到了光芒,那么我们所承受的所有误解就都是值得的。”
他轻轻將自己杯中的黑啤酒一饮而尽。
焦糊苦涩的液体滑过喉咙,最终却在心底留下悠长复杂的回甘。
第二天一早,当他们准备离开慕尼黑继续旅程时,已返回海德堡的施密特教授托人送来一个由厚重皮革包裹,上了三道复杂铜锁的沉重箱子。
附带的信件中,教授写道:“我將履行我的诺言。这个箱子里装著的是我从卡尔·冯·施坦因先生祖宅中所取回的,那位伟大的绘图师在少年与青年时期所留下的私人日记与调查副本。”